目录

      第四章 第一笔交易

      归尘斋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后潮湿的风声。

      那只木箱落在柜台上,发出的闷响很沉。

      沉得不像一只普通箱子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的视线落在箱子上,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下。

      理智告诉他,不能太期待。

      毕竟他今天已经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天,深刻明白希望这种东西,大多时候都是命运为了让人摔得更惨,才递过来的假扶手。

      然而箱子就摆在眼前。

      且萧渊也真的回来了。

      他的内心不知为何有些开心。

      那个昨夜满身是血,像随时会死在归尘斋里的男人,此刻竟真的站在他面前。

      虽然脸色仍然苍白,唇色也淡,身形也比昨夜更冷硬紧绷,像是全凭意志撑著。

      但他还活著。

      而且遵守承诺带著谢礼来了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盯著箱子,沉默片刻,问:“你伤口裂了吗?”

      萧渊原本等著他开箱。

      听见这句话,眼神微微一顿。

      半响,萧渊缓缓道:“无碍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有些不悦地说:“说无碍的人,通常都很有碍。”

      萧渊:“……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绕过柜台,上下打量一番。

      萧渊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衣袍,腰间束著黑金色腰封,外头披著深色大氅。衣服干净,头发也重新束过,几缕白发夹在墨色长发之间,越发刺眼。

      若只看外表,完全看不出他昨夜差点死在这里。

      但苏沐尘是替他处理过伤口的人。

      清楚那么深的刀伤和箭伤,一夜之间不可能好。

      他皱眉:“你走路时左边借力不对,腰腹伤口应该又渗血了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眸色一深。

      他没想到苏沐尘连这点都能看出来。

      苏沐尘问:“药呢?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,不答。

      “我昨天给你的药。”苏沐尘说,“你吃了吗?”

      萧渊沉默了一瞬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立刻懂了。

      “没吃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,就像是医生一再叮嘱,却发现病患竟没有乖乖按时吃药。

      萧渊道:“此物来历不明。”

      说的天经地义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笑了,笑得很冷。

      “所以你昨晚敢穿过一扇来历不明的门,敢闯进一间来历不明的店,敢拿剑架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脖子上,但是不敢吃一颗消炎药?”

      萧渊:“……”

      鸮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

      萧渊冷冷看向他。

      鸮立刻举起茶杯,无辜道:“不用管我,我只是个店员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从柜台底下翻出新的急救箱,又找出体温枪。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手里那个奇怪的小东西,眼神骤然戒备,退后了一步。

      “何物?”

      “测温的。”

      “测什么?”

      “测你有没有发烧。”苏沐尘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说,“别动。”

      萧渊没动。

      不是因为信任。

      而是因为他不想在自己带著谢礼回来的第一刻,就因为一个奇怪的小器物再次和苏沐尘动手。

      体温枪靠近额头。

      滴的一声。

      萧渊眼神一寒,差点本能地出手打掉那个东西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看了一眼数字。

      三十八度八。

      果然发烧了。

      他刚抓住萧渊的时候,就感觉他的体温高的烫人。

      苏沐尘表情冷冷地说:“恭喜,伤口有感染风险。”

      萧渊蹙眉:“感染?”

      “就是伤口脏了,里面可能有看不见的东西在作祟。”苏沐尘想了想,换了个萧渊大概听得懂的说法,“不处理会高热、溃烂、昏迷,最后死。”

      萧渊沉默,但不以为意。

      甚么样的生死关头他都经历过,这点伤还不是最严重的一次,回去后找人医治便是。

      但苏沐尘已经把消炎药拆出来,又加了颗解热镇痛剂,倒了一杯温水,放到他面前。

      “吃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那粒白色药片,没有动,也没伸手接过水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疲惫了一整天,本来就没什么耐心,此刻更是心头火起。

      “萧渊。”

      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
      萧渊抬眼。

      平时里根本没几个人敢如此直呼他的名讳。

      苏沐尘冷冷道:“你要是想死,就死远一点。不要在我眼前半死不活,我看了难受!”

      店内一静。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。

      那双眼依旧黑沉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      可这一次,里头的杀意没有浮起来。

      他看著苏沐尘那双清澈的眼睛,太清澈了,而且毫无防备,这样的人要是生在他那边,早就死了。

      被人害死。

      良久,他伸手拿起药片。

      吞下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看著他把水喝完,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。

      “坐下。”

      萧渊似乎想说什么,但嘴唇只是一动,却没说出口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看著他:“我要复诊伤口,你安分点。”

      萧渊:“……”

      堂堂大晟肃王,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命令过。

      但不知为何,他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了。

      也许只是因为苏沐尘说话虽然难听,却没有半句虚情假意。

      还有……

      今天他回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拆开他腰腹处的绷带。

      果然,伤口边缘又渗了血。

      虽然不算严重,但对于一个昨夜才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来说,已经足够让人头疼。

      苏沐尘冷著脸重新消毒、换药、加压包扎。

      萧渊垂眼看著他。

      灯光下,苏沐尘的脸色其实也不好。

      眼底泛青,唇色发白,明显也是一夜未眠。

      可他的手依然平稳。

      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,碰过伤口周围时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点多馀。

      萧渊低声问:“你昨夜未睡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头也不抬:“拜你所赐,拖血拖到天亮。”

      萧渊一顿,淡淡道:

      “地板我会赔。”

      “最好连精神损失费一起赔。”

      “精神损失费是何物?”

      “就是你吓到我,导致我精神受创,需要补偿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麻木的表情,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。

      他昨夜拿剑抵著他的喉咙时,也没见他多害怕。

      最多是生气,像是看到了麻烦事。

      而且昨夜苏沐尘还顺口抱怨了一些事情。

      “你看起来不像受惊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没抬眼,随口道:“我内心脆弱。”

      鸮端著茶杯,笑著补充:“少爷是挺脆弱,今天差点被盛氏的人逼到脚软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眼神骤然一沉。

      “盛氏?”他的声音就和眼神依样冰冷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冷冷看向鸮,觉得他多嘴。

      鸮笑著摊手,继续喝著他的茶。

      苏沐尘:“你这张嘴要是裂了,我可以帮你缝上。”

      鸮笑得更愉快了,一点都不怕。

      萧渊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。

      “有人逼你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替他把绷带固定好,淡淡道:“现代社会常规流程。欠债,催收,抵押资产,法拍,收购。比你们皇子互杀文明一点,但本质差不多。”

      萧渊没听懂全部,但听懂了“逼”与“收购”。

      也听懂了苏沐尘现在处境不妙。

      他的视线落在柜台上的纸张。

      随后指著那只木箱。

      “这些不够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目光落在木箱上,他不知道木箱里到底装了甚么样的”谢礼”。

      “打开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走到柜台前,伸手扣住箱盖。

      箱子没锁。

      木盖掀开的一瞬间,店内昏黄的灯光落进箱中,反射出一片沉甸甸的金色。

      苏沐尘呼吸停住。

      金锭。

      整整一箱金锭。

      它们形制和现代常见金条不同,看起来更像古代官铸或私铸的金锭,表面带著些细微的磨痕与刻印。

      但无论形制如何,那种色泽与重量感都无法作假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盯著那箱金子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  他原本以为萧渊顶多带几件玉佩、几锭碎金,或者什么古代珍玩。

      没想到竟是一箱黄金。

      但他不清楚这些黄金要怎么快速卖掉,换成金钱又有多少,毕竟他只是个刚毕业的医学生。

      鸮放下茶杯,走近看了一眼,语气微微上扬。

      “殿下挺大方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向他:“你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
      鸮微笑:“昨晚少爷说过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眼神冰冷。

      他并不喜欢这个叫鸮的男人。

      对方身上有种让他无法判断深浅的气息。

      他身形高瘦,但宽松的服装之下,隐藏著经过某种锻炼的身躯。

      看似轻浮懒散,实际上每一步都像站在不容易被攻击的位置。

      而且,他似乎知道很多。

      更重要的是,此人高深莫测,目光不单纯。

      他不清楚鸮跟苏沐尘之间的关系,刚才鸮自称为”店员”,并且鸮还称呼苏沐尘为少爷,难道是部下之类的吗?

      苏沐尘没有注意两人的暗中交锋。

      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箱子里。

      他伸手拿起一锭金子。

      很沉。

      沉得让人安心。

      也沉得让人恐惧。

      这东西如果是真的,足够他暂时解决眼前最要命的债务问题。

      但问题是──怎么变现?

      现代不是古代,不能抱著一箱来路不明的黄金跑去银行,说这是某位穿越皇子给的医药费。

      银行不会收。

      但警察会收他。

      苏沐尘转头看向鸮。

      鸮似乎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,懒洋洋道:“可以处理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眼神一亮。

      鸮又补充:“但不能一次全部处理。来源、成分、形制都要处理干净,否则会惹麻烦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稍微冷静了一点,问道:

      “需要多久?”

      “如果只是应付明天盛承修和银行那边,今晚可以先处理一部分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听了松了一大口气,这下暂时能够保住这间店了。

      下一刻又皱眉:“你有门路?”

      鸮笑:“店员嘛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已经懒得纠正这句话。

      他看向萧渊:“这些够多了。你欠我的医药费,算还清。”

      虽然这一箱黄金价值不菲,作为医疗费用可说是十分昂贵,但他救的是皇子,身分不凡,所以理所当然。

      萧渊却道:“不够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一怔:“什么不够?”

      “不止这些,区区一箱黄金根本不够。”

      萧渊声音平静。

      不像客套。

      更像在陈述一件他认定的事。

      在外人眼中,他虽是残忍冷酷的肃王,但他向来有仇必报,有恩必偿。

      他肃王的命价值自然不止这一箱黄金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看著他,心里莫名动了一下。

      他不习惯有人这么认真地看待他的付出。

      从小到大,他做什么都像理所当然。

      自己照顾自己是理所当然。

      自己考学是理所当然。

      自己打工还学贷是理所当然。

      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,他救了一条命,所以值得被郑重回报。

      这感觉很陌生。

      陌生到他本能地想躲开。

      于是苏沐尘低头把金锭放回箱子里,淡淡道:“在我们这里,医疗行为有价格。你的伤虽然麻烦,但也不至于贵到一箱金子,太多了。”

      虽然他现在超缺钱的,但超收让他有些良心过意不去。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:“该给的就是要给。今日急著过来,没能及时带齐,下次必定凑齐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抬眼:“你还打算有下一次?”

      萧渊没有否认,他心中其实还另有盘算。

      下一刻,苏沐尘语气严肃地说:

      “肃王殿下,你应该知道,治病救人不是开会员。不是你预付一箱黄金,就可以无限次重伤上门。”

      萧渊不太懂“会员”是什么,但大概明白意思。

      苏沐尘似乎误解了什么,因为他看起来有些生气的样子,就跟刚刚因为他没有乖乖吃药而发怒的模样十分相似。

      苏沐尘大概以为他把他这里当作医疗避难所,每次重伤都可以上门诊治。

      “你误会了。”

      他低声道: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动作停住,看著萧渊。

      萧渊也看著他。

      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刚才那点微妙的日常感,瞬间沉了下来。

      好一响,苏沐尘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,说道:

      “说吧。”

      萧渊沉吟片刻,道:“不久后,我会被遣往北境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皱眉。

      “遣往?”

    hTtps://www.ẁAíM5.com

      “镇压边乱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很快明白。

    htTps://www.ẅaîM5.Cǒm

      这不是赏赐,更像流放。

      他能够想像,萧渊昨日才刚遭遇行刺,身受重伤,这件事情都没查,就又被派去边境,皇帝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儿子的死活。

      一个不受宠、又有威胁的皇子,被推去战乱之地,若死在边境,自然皆大欢喜。

      若不死,也会被粮草、疫病和敌军拖垮。

      可怕的借刀杀人。

      虽然看的出来萧渊的处境不好,却也没想到竟然落到如此地步,这不禁让苏沐尘内心感到愤慨不已。

      就算他跟萧渊还不熟,但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病患,他希望能够提供萧渊帮助,最好是好好的活下去,让皇帝气死。

      他看著萧渊,问:“你要什么?”

      萧渊眼神微沉。

      “药、止血之物、能让水洁净之法、粮、盐、保暖之物。”

      “还有……”

      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    “能活人之物。”

      这句话很轻,却沉重无比。

      让苏沐尘沉默了。

      能活人之物。

      听起来很笼统。

      他忽然想起昨夜萧渊说“我的人还在等我”时的眼神。

      那不是一个只为自己求生的人会有的眼神。

      他背后确实有很多人。

      一群同样在等著活下去的人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看著桌上的黄金,又看向那叠债务文件。

      一边是他的现实。

      一边是萧渊的绝境。

      两个世界的麻烦,就这样荒谬地堆在同一张柜台上。

      半晌,他问:“你那边缺水缺粮?”

      萧渊道:“北境苦寒,数城水源被污,疫病渐起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神色沉了些。

      疫病。

      水源污染。

      伤兵。

      粮草短缺。

      这不是单纯买几箱药能解决的事。

      “我需要更详细的情况。”苏沐尘说,“地形、人口、气候、敌情、病症、你能调动多少人、能存放多少物资、能不能保密,全部要知道。”

      萧渊微微眯眼。

      他原本以为苏沐尘会问要多少钱。

      或者问能得到什么好处。

      却没想到他最先问的是这些。

      这里头涉及到了军情秘密,不是能够随意告诉他人的情报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看出他的防备,冷淡道: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你要物资,我要钱,既然是交易,就得把需求说清楚。否则你拿回去一堆不适用的东西,死的是你的人,亏的是我的钱。况且我在这个世界没办法过去你那边,就没办法将你的军事机密告诉他人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了他片刻。

      忽然低声道:“你懂军务?”

      他以为苏沐尘只懂医学,连经商都不太会,需要依靠鸮处理黄金。

      “不懂。”苏沐尘说,“但我爱看古代战争史和宫斗小说。”

      萧渊:“宫斗小说是何物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面不改色:“一种研究皇室内部恶性竞争的民间文献。”

      鸮偏过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
      萧渊若有所思。

      像是真的信了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立刻转移话题:“总之,你现在需要先解决伤兵和疫病问题。最基础的是干净水源、消毒、止血、退热、隔离。”

      萧渊听到最后两字:“隔离?”

      “把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皱眉道:“此事恐怕难行。”

      “难行也得行。”苏沐尘说,“不然疫病传开,你不用等人来杀你,你的人自己先死光。”

      萧渊沉默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拿出纸笔,开始列清单。

      “第一批物资不能太离谱,否则你回去也不好解释来源,容易引人怀疑,加以针对。”

      他写下:

      碘伏、酒精、纱布、绷带、解热镇痛药、抗生药、口罩、手套、水质净化片、便携滤水器、压缩饼干、盐、糖、肥皂。

      写到一半,他又停住。

      “不行,抗生素不能乱给。”

      萧渊问:“为何?”

      “用错会出问题。”苏沐尘皱眉,“而且你那边没有现代检查条件,只能先准备一部分常用药,但我得教你怎么用,不能随便分发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纸上那些扭曲的字,觉得苏沐尘写字实在太丑了,有些几乎看不出来到底写什么。

      这个世界的文字与大晟相近,可用词古怪。

      他低声问:“你教我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笔尖一顿。

      他抬头看萧渊。

      对方脸色仍然苍白,眼神却很深。

      不是命令,像是请求。

      苏沐尘心里那点别扭又浮了起来。

      让一个病人学习一知半解的医疗知识,然后回到古代后滥用药物,这件事情让他非常犹豫,但也没其他办法。

      他低头继续写,语气故作冷淡:“会教你,以后才不会半夜被你拖起来收尸,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滥用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,眼底的冷意似乎淡了一点。

      鸮在旁边慢悠悠道:“少爷,你这清单可不便宜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指著木箱道:“有黄金。”

      “变现需要时间。”

      “那就想办法。”

      鸮头一次重重地叹气:“我只是个店员啊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道:“那今天起就是采购部主管。”

      鸮:“加薪吗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看了他一眼:“店都快没了,你还想加薪?”

      鸮苦笑了一下:“少爷越来越有老板的样子了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不想理他,反正他感觉鸮似乎有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,既然如此,为了解决问题,他必须善用鸮的能力。

      他把清单推到萧渊面前。

      “第一批,我可以帮你准备。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清楚,萧渊需要他的帮助,而他也需要借由交易,还清所有的债务,才能保住这间店与通往异世的门。

      但他需要制定规矩,此后双方才更加方便往来。

      萧渊像是早已有所准备,道:“说。”

      “第一,你每次来,身上不能带会暴露的东西。尤其是血。”

      如果萧渊每次都重伤来留了一地血,他跟鸮都要清理跟灭证半天。

      萧渊:“……”

      苏沐尘像是想到什么,随即又补口道:“当然紧急情况不在此限制,若遇危险需要我救治,尽管来。”

      没等萧渊反应,他又继续说:

      “第二,你不能随便对我和店里的人动手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了鸮一眼。

      苏沐尘补充:“除非他先犯贱到你实在忍不了。”

      鸮笑容不变:“少爷,你这条款很危险。”

      “所以你最好少逗萧渊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自己虽然也不喜欢被人玩弄,但鸮的玩笑大部分都是点到而止。

      萧渊不同,他看起来有极强的自尊心,而且看起来就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,他可不希望替鸮收尸。

      萧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
      “第三。”苏沐尘看向萧渊,“你要把大晟的基本情况告诉我。朝廷组织、货币、物价、律法、民生、军队,越详细越好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眸色微沉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  “活下去。”苏沐尘正色地说道:

      “你在大晟活,我在这里也要活。如今盛氏盯上了归尘斋,我必须跟大财团抵抗,如果我不了解你那边,就不知道这扇门到底能帮我到什么程度。”

      他字句说得很清楚。

      “萧渊,现在你需要我的协助,我也需要你。我们这是在同一条船上,船翻了,我们俩就灭顶了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。

      这句话让店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    窗外夜色沉沉。

      归尘斋里,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,隔著一只装满黄金的木箱对视。

      一个来自近未来的现代城市。

      一个来自未被记录的古代王朝。

      一个被父亲留下的债务推入绝境。

      一个被父皇与兄弟逼到刀口之上。

      都共同无路可退。

      也都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
      良久,萧渊伸出手。

      “成交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看著那只手。

      修长,有力,指节上还有未愈的细伤与薄茧。

      昨夜,这只手曾握著剑抵在他的喉咙上。

      今晚,这只手向他伸来。

      危险。

      也像唯一的绳索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沉默两秒,伸手握住。

      萧渊的手滚烫。

      与他冰一般的眸子相反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的手不算暖。

      两只手短暂相握,像在某个无形的契约上落下了印记。

      萧渊低声道:“我会保住归尘斋。”

      萧渊清楚,现在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他,只有苏沐尘,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去这里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抬眼:“先保住你自己吧,肃王殿下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,忽然道:“唤我萧渊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一怔。

      萧渊收回手,神色恢复冷淡。

      “肃王这个称呼,碍耳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
      “行,萧渊。”

      他的语气很平常。

      可萧渊却在那一瞬间,觉得这两个字从苏沐尘口中落下时,似乎和旁人不同。

      没有敬畏。

      没有讨好。

      也没有算计。

      只是呼唤一个人的名字。

      而不是叫一个封号、一个身份、一把刀,或一枚棋子。

      这感觉很陌生。

      陌生到萧渊一时没有说话。

      鸮适时咳了一声。

      “两位,既然交易谈成,那我有个很现实的问题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转头:“什么?”

      鸮指了指那箱黄金。

      “这么重的东西,放柜台上太显眼。明天盛承修再来,看见了不太好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立刻清醒。

      他还得处理黄金变现、物资采购、债务谈判,还要防著盛承修。

      苏沐尘看向鸮:“你今晚能处理多少?”

      鸮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金,掂了掂。

      “至少明天你不用向盛承修下跪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松了口气。

      能够的话,他也不想随便向人下跪,自尊心这种东西他多少还是有的。

      下一刻又问:“合法吗?”

      鸮微笑:“尽量。”

      苏沐尘:“……”

      他忽然觉得,自己人生里的刑侦支线可能还是没能彻底避开。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们对话,忽然问:“盛承修是何人?”

      从先前的对话中,他只知道盛氏打著这家店的算盘,此人必然和盛氏有关。

      但更令他在意的是鸮提到了”下跪”二字,他感觉苏沐尘不是一个会轻易向人下跪的人,即便知道他肃王身分,苏沐尘也从没跪过他。

      听到苏沐尘要向盛承修下跪,不知为何让他心底莫名烦躁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沉默了一下,简单说道:

      “一个想买归尘斋的人,大财团的继承人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眼神冷了下来:“敌人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想了想。

      盛承修设局苏家,逼他卖店,还疑似知道门的秘密。

      这样的人,不叫敌人也差不多了。

      “暂时算是。”

      萧渊淡淡道:“需要我杀了他吗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:“……”

      鸮:“……”

      店内再次陷入安静。

      良久,苏沐尘按了按眉心,道:“不需要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皱眉,似乎不能理解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深吸一口气:“在我们这里,杀人犯法,轻则坐牢坐到死,重则死刑直接死。”

      萧渊问:“他害你,却不能杀?”

      “不能。”

      “那如何解决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看著桌上的债务文件,声音慢慢冷下来。

      “用你们那边的话说,先断他的手,再拔他的爪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眼神微动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淡淡道:“现代人不拿刀杀人。”

      他拿起其中一份债务文件。

      “我们拿证据、金流、法律、舆论,还有钱。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苏沐尘。

      这一刻,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似清瘦斯文的年轻人,并不是什么真正柔弱可欺的人。

      他只是没被逼到需要露出爪子而已。

      而现在,有人把他逼到了墙角。

      苏沐尘把文件放下,抬头看萧渊。

      “所以你最好别再把自己弄得半死,你活著,我才有筹码。”

      萧渊问:“只是筹码?”

      苏沐尘微微一顿。

      他抬眼,正好撞进萧渊的视线里。

      那双眼太深。

      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,难以挣脱。

      苏沐尘莫名心口一紧,随即冷著脸移开视线。

      “不然呢?”

      萧渊看著他泛冷的神情,没有继续追问。

      只是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    是了,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信任,只有利益关系,现在不过是因为在同一条船上,彼此需要对方手上的东西才联手。

      那么,哪天苏沐尘把债务还清了之后呢?

      鸮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,端起茶杯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
      看来,今晚这笔交易,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。

      一匹被追逐到穷途末路的孤狼。

      和一只看似柔弱,却能在敌人追上时反咬一口的野兔。

      这可是他漫漫人生中,难得的乐趣。

    歪歪漫画 · 每日登陸 X
    親,歡迎回來。系統已贈送書幣到您帳戶,請注意查收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