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一笔交易
归尘斋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后潮湿的风声。
那只木箱落在柜台上,发出的闷响很沉。
沉得不像一只普通箱子。
苏沐尘的视线落在箱子上,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下。
理智告诉他,不能太期待。
毕竟他今天已经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天,深刻明白希望这种东西,大多时候都是命运为了让人摔得更惨,才递过来的假扶手。
然而箱子就摆在眼前。
且萧渊也真的回来了。
他的内心不知为何有些开心。
那个昨夜满身是血,像随时会死在归尘斋里的男人,此刻竟真的站在他面前。
虽然脸色仍然苍白,唇色也淡,身形也比昨夜更冷硬紧绷,像是全凭意志撑著。
但他还活著。
而且遵守承诺带著谢礼来了。
苏沐尘盯著箱子,沉默片刻,问:“你伤口裂了吗?”
萧渊原本等著他开箱。
听见这句话,眼神微微一顿。
半响,萧渊缓缓道:“无碍。”
苏沐尘有些不悦地说:“说无碍的人,通常都很有碍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苏沐尘绕过柜台,上下打量一番。
萧渊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衣袍,腰间束著黑金色腰封,外头披著深色大氅。衣服干净,头发也重新束过,几缕白发夹在墨色长发之间,越发刺眼。
若只看外表,完全看不出他昨夜差点死在这里。
但苏沐尘是替他处理过伤口的人。
清楚那么深的刀伤和箭伤,一夜之间不可能好。
他皱眉:“你走路时左边借力不对,腰腹伤口应该又渗血了。”
萧渊眸色一深。
他没想到苏沐尘连这点都能看出来。
苏沐尘问:“药呢?”
萧渊看著他,不答。
“我昨天给你的药。”苏沐尘说,“你吃了吗?”
萧渊沉默了一瞬。
苏沐尘立刻懂了。
“没吃?”
苏沐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,就像是医生一再叮嘱,却发现病患竟没有乖乖按时吃药。
萧渊道:“此物来历不明。”
说的天经地义。
苏沐尘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所以你昨晚敢穿过一扇来历不明的门,敢闯进一间来历不明的店,敢拿剑架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脖子上,但是不敢吃一颗消炎药?”
萧渊:“……”
鸮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
萧渊冷冷看向他。
鸮立刻举起茶杯,无辜道:“不用管我,我只是个店员。”
苏沐尘从柜台底下翻出新的急救箱,又找出体温枪。
萧渊看著他手里那个奇怪的小东西,眼神骤然戒备,退后了一步。
“何物?”
“测温的。”
“测什么?”
“测你有没有发烧。”苏沐尘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说,“别动。”
萧渊没动。
不是因为信任。
而是因为他不想在自己带著谢礼回来的第一刻,就因为一个奇怪的小器物再次和苏沐尘动手。
体温枪靠近额头。
滴的一声。
萧渊眼神一寒,差点本能地出手打掉那个东西。
苏沐尘看了一眼数字。
三十八度八。
果然发烧了。
他刚抓住萧渊的时候,就感觉他的体温高的烫人。
苏沐尘表情冷冷地说:“恭喜,伤口有感染风险。”
萧渊蹙眉:“感染?”
“就是伤口脏了,里面可能有看不见的东西在作祟。”苏沐尘想了想,换了个萧渊大概听得懂的说法,“不处理会高热、溃烂、昏迷,最后死。”
萧渊沉默,但不以为意。
甚么样的生死关头他都经历过,这点伤还不是最严重的一次,回去后找人医治便是。
但苏沐尘已经把消炎药拆出来,又加了颗解热镇痛剂,倒了一杯温水,放到他面前。
“吃。”
萧渊看著那粒白色药片,没有动,也没伸手接过水。
苏沐尘疲惫了一整天,本来就没什么耐心,此刻更是心头火起。
“萧渊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萧渊抬眼。
平时里根本没几个人敢如此直呼他的名讳。
苏沐尘冷冷道:“你要是想死,就死远一点。不要在我眼前半死不活,我看了难受!”
店内一静。
萧渊看著他。
那双眼依旧黑沉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可这一次,里头的杀意没有浮起来。
他看著苏沐尘那双清澈的眼睛,太清澈了,而且毫无防备,这样的人要是生在他那边,早就死了。
被人害死。
良久,他伸手拿起药片。
吞下。
苏沐尘看著他把水喝完,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。
“坐下。”
萧渊似乎想说什么,但嘴唇只是一动,却没说出口。
苏沐尘看著他:“我要复诊伤口,你安分点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堂堂大晟肃王,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命令过。
但不知为何,他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了。
也许只是因为苏沐尘说话虽然难听,却没有半句虚情假意。
还有……
今天他回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。
苏沐尘拆开他腰腹处的绷带。
果然,伤口边缘又渗了血。
虽然不算严重,但对于一个昨夜才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来说,已经足够让人头疼。
苏沐尘冷著脸重新消毒、换药、加压包扎。
萧渊垂眼看著他。
灯光下,苏沐尘的脸色其实也不好。
眼底泛青,唇色发白,明显也是一夜未眠。
可他的手依然平稳。
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,碰过伤口周围时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点多馀。
萧渊低声问:“你昨夜未睡?”
苏沐尘头也不抬:“拜你所赐,拖血拖到天亮。”
萧渊一顿,淡淡道:
“地板我会赔。”
“最好连精神损失费一起赔。”
“精神损失费是何物?”
“就是你吓到我,导致我精神受创,需要补偿。”
萧渊看著他麻木的表情,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。
他昨夜拿剑抵著他的喉咙时,也没见他多害怕。
最多是生气,像是看到了麻烦事。
而且昨夜苏沐尘还顺口抱怨了一些事情。
“你看起来不像受惊。”
苏沐尘没抬眼,随口道:“我内心脆弱。”
鸮端著茶杯,笑著补充:“少爷是挺脆弱,今天差点被盛氏的人逼到脚软。”
萧渊眼神骤然一沉。
“盛氏?”他的声音就和眼神依样冰冷。
苏沐尘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冷冷看向鸮,觉得他多嘴。
鸮笑著摊手,继续喝著他的茶。
苏沐尘:“你这张嘴要是裂了,我可以帮你缝上。”
鸮笑得更愉快了,一点都不怕。
萧渊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。
“有人逼你?”
苏沐尘替他把绷带固定好,淡淡道:“现代社会常规流程。欠债,催收,抵押资产,法拍,收购。比你们皇子互杀文明一点,但本质差不多。”
萧渊没听懂全部,但听懂了“逼”与“收购”。
也听懂了苏沐尘现在处境不妙。
他的视线落在柜台上的纸张。
随后指著那只木箱。
“这些不够?”
苏沐尘目光落在木箱上,他不知道木箱里到底装了甚么样的”谢礼”。
“打开。”
苏沐尘走到柜台前,伸手扣住箱盖。
箱子没锁。
木盖掀开的一瞬间,店内昏黄的灯光落进箱中,反射出一片沉甸甸的金色。
苏沐尘呼吸停住。
金锭。
整整一箱金锭。
它们形制和现代常见金条不同,看起来更像古代官铸或私铸的金锭,表面带著些细微的磨痕与刻印。
但无论形制如何,那种色泽与重量感都无法作假。
苏沐尘盯著那箱金子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原本以为萧渊顶多带几件玉佩、几锭碎金,或者什么古代珍玩。
没想到竟是一箱黄金。
但他不清楚这些黄金要怎么快速卖掉,换成金钱又有多少,毕竟他只是个刚毕业的医学生。
鸮放下茶杯,走近看了一眼,语气微微上扬。
“殿下挺大方。”
萧渊看向他:“你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鸮微笑:“昨晚少爷说过。”
萧渊眼神冰冷。
他并不喜欢这个叫鸮的男人。
对方身上有种让他无法判断深浅的气息。
他身形高瘦,但宽松的服装之下,隐藏著经过某种锻炼的身躯。
看似轻浮懒散,实际上每一步都像站在不容易被攻击的位置。
而且,他似乎知道很多。
更重要的是,此人高深莫测,目光不单纯。
他不清楚鸮跟苏沐尘之间的关系,刚才鸮自称为”店员”,并且鸮还称呼苏沐尘为少爷,难道是部下之类的吗?
苏沐尘没有注意两人的暗中交锋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箱子里。
他伸手拿起一锭金子。
很沉。
沉得让人安心。
也沉得让人恐惧。
这东西如果是真的,足够他暂时解决眼前最要命的债务问题。
但问题是──怎么变现?
现代不是古代,不能抱著一箱来路不明的黄金跑去银行,说这是某位穿越皇子给的医药费。
银行不会收。
但警察会收他。
苏沐尘转头看向鸮。
鸮似乎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,懒洋洋道:“可以处理。”
苏沐尘眼神一亮。
鸮又补充:“但不能一次全部处理。来源、成分、形制都要处理干净,否则会惹麻烦。”
苏沐尘稍微冷静了一点,问道: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如果只是应付明天盛承修和银行那边,今晚可以先处理一部分。”
苏沐尘听了松了一大口气,这下暂时能够保住这间店了。
下一刻又皱眉:“你有门路?”
鸮笑:“店员嘛。”
苏沐尘已经懒得纠正这句话。
他看向萧渊:“这些够多了。你欠我的医药费,算还清。”
虽然这一箱黄金价值不菲,作为医疗费用可说是十分昂贵,但他救的是皇子,身分不凡,所以理所当然。
萧渊却道:“不够。”
苏沐尘一怔:“什么不够?”
“不止这些,区区一箱黄金根本不够。”
萧渊声音平静。
不像客套。
更像在陈述一件他认定的事。
在外人眼中,他虽是残忍冷酷的肃王,但他向来有仇必报,有恩必偿。
他肃王的命价值自然不止这一箱黄金。
苏沐尘看著他,心里莫名动了一下。
他不习惯有人这么认真地看待他的付出。
从小到大,他做什么都像理所当然。
自己照顾自己是理所当然。
自己考学是理所当然。
自己打工还学贷是理所当然。
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,他救了一条命,所以值得被郑重回报。
这感觉很陌生。
陌生到他本能地想躲开。
于是苏沐尘低头把金锭放回箱子里,淡淡道:“在我们这里,医疗行为有价格。你的伤虽然麻烦,但也不至于贵到一箱金子,太多了。”
虽然他现在超缺钱的,但超收让他有些良心过意不去。
萧渊看著他:“该给的就是要给。今日急著过来,没能及时带齐,下次必定凑齐。”
苏沐尘抬眼:“你还打算有下一次?”
萧渊没有否认,他心中其实还另有盘算。
下一刻,苏沐尘语气严肃地说:
“肃王殿下,你应该知道,治病救人不是开会员。不是你预付一箱黄金,就可以无限次重伤上门。”
萧渊不太懂“会员”是什么,但大概明白意思。
苏沐尘似乎误解了什么,因为他看起来有些生气的样子,就跟刚刚因为他没有乖乖吃药而发怒的模样十分相似。
苏沐尘大概以为他把他这里当作医疗避难所,每次重伤都可以上门诊治。
“你误会了。”
他低声道: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苏沐尘动作停住,看著萧渊。
萧渊也看著他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刚才那点微妙的日常感,瞬间沉了下来。
好一响,苏沐尘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,说道:
“说吧。”
萧渊沉吟片刻,道:“不久后,我会被遣往北境。”
苏沐尘皱眉。
“遣往?”
hTtps://www.ẁAíM5.com
“镇压边乱。”
苏沐尘很快明白。
htTps://www.ẅaîM5.Cǒm
这不是赏赐,更像流放。
他能够想像,萧渊昨日才刚遭遇行刺,身受重伤,这件事情都没查,就又被派去边境,皇帝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儿子的死活。
一个不受宠、又有威胁的皇子,被推去战乱之地,若死在边境,自然皆大欢喜。
若不死,也会被粮草、疫病和敌军拖垮。
可怕的借刀杀人。
虽然看的出来萧渊的处境不好,却也没想到竟然落到如此地步,这不禁让苏沐尘内心感到愤慨不已。
就算他跟萧渊还不熟,但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病患,他希望能够提供萧渊帮助,最好是好好的活下去,让皇帝气死。
他看著萧渊,问:“你要什么?”
萧渊眼神微沉。
“药、止血之物、能让水洁净之法、粮、盐、保暖之物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能活人之物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沉重无比。
让苏沐尘沉默了。
能活人之物。
听起来很笼统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萧渊说“我的人还在等我”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一个只为自己求生的人会有的眼神。
他背后确实有很多人。
一群同样在等著活下去的人。
苏沐尘看著桌上的黄金,又看向那叠债务文件。
一边是他的现实。
一边是萧渊的绝境。
两个世界的麻烦,就这样荒谬地堆在同一张柜台上。
半晌,他问:“你那边缺水缺粮?”
萧渊道:“北境苦寒,数城水源被污,疫病渐起。”
苏沐尘神色沉了些。
疫病。
水源污染。
伤兵。
粮草短缺。
这不是单纯买几箱药能解决的事。
“我需要更详细的情况。”苏沐尘说,“地形、人口、气候、敌情、病症、你能调动多少人、能存放多少物资、能不能保密,全部要知道。”
萧渊微微眯眼。
他原本以为苏沐尘会问要多少钱。
或者问能得到什么好处。
却没想到他最先问的是这些。
这里头涉及到了军情秘密,不是能够随意告诉他人的情报。
苏沐尘看出他的防备,冷淡道: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你要物资,我要钱,既然是交易,就得把需求说清楚。否则你拿回去一堆不适用的东西,死的是你的人,亏的是我的钱。况且我在这个世界没办法过去你那边,就没办法将你的军事机密告诉他人。”
萧渊看了他片刻。
忽然低声道:“你懂军务?”
他以为苏沐尘只懂医学,连经商都不太会,需要依靠鸮处理黄金。
“不懂。”苏沐尘说,“但我爱看古代战争史和宫斗小说。”
萧渊:“宫斗小说是何物?”
苏沐尘面不改色:“一种研究皇室内部恶性竞争的民间文献。”
鸮偏过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萧渊若有所思。
像是真的信了。
苏沐尘立刻转移话题:“总之,你现在需要先解决伤兵和疫病问题。最基础的是干净水源、消毒、止血、退热、隔离。”
萧渊听到最后两字:“隔离?”
“把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。”
萧渊皱眉道:“此事恐怕难行。”
“难行也得行。”苏沐尘说,“不然疫病传开,你不用等人来杀你,你的人自己先死光。”
萧渊沉默。
苏沐尘拿出纸笔,开始列清单。
“第一批物资不能太离谱,否则你回去也不好解释来源,容易引人怀疑,加以针对。”
他写下:
碘伏、酒精、纱布、绷带、解热镇痛药、抗生药、口罩、手套、水质净化片、便携滤水器、压缩饼干、盐、糖、肥皂。
写到一半,他又停住。
“不行,抗生素不能乱给。”
萧渊问:“为何?”
“用错会出问题。”苏沐尘皱眉,“而且你那边没有现代检查条件,只能先准备一部分常用药,但我得教你怎么用,不能随便分发。”
萧渊看著纸上那些扭曲的字,觉得苏沐尘写字实在太丑了,有些几乎看不出来到底写什么。
这个世界的文字与大晟相近,可用词古怪。
他低声问:“你教我。”
苏沐尘笔尖一顿。
他抬头看萧渊。
对方脸色仍然苍白,眼神却很深。
不是命令,像是请求。
苏沐尘心里那点别扭又浮了起来。
让一个病人学习一知半解的医疗知识,然后回到古代后滥用药物,这件事情让他非常犹豫,但也没其他办法。
他低头继续写,语气故作冷淡:“会教你,以后才不会半夜被你拖起来收尸,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滥用。”
萧渊看著他,眼底的冷意似乎淡了一点。
鸮在旁边慢悠悠道:“少爷,你这清单可不便宜。”
苏沐尘指著木箱道:“有黄金。”
“变现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
鸮头一次重重地叹气:“我只是个店员啊。”
苏沐尘道:“那今天起就是采购部主管。”
鸮:“加薪吗?”
苏沐尘看了他一眼:“店都快没了,你还想加薪?”
鸮苦笑了一下:“少爷越来越有老板的样子了。”
苏沐尘不想理他,反正他感觉鸮似乎有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,既然如此,为了解决问题,他必须善用鸮的能力。
他把清单推到萧渊面前。
“第一批,我可以帮你准备。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苏沐尘清楚,萧渊需要他的帮助,而他也需要借由交易,还清所有的债务,才能保住这间店与通往异世的门。
但他需要制定规矩,此后双方才更加方便往来。
萧渊像是早已有所准备,道:“说。”
“第一,你每次来,身上不能带会暴露的东西。尤其是血。”
如果萧渊每次都重伤来留了一地血,他跟鸮都要清理跟灭证半天。
萧渊:“……”
苏沐尘像是想到什么,随即又补口道:“当然紧急情况不在此限制,若遇危险需要我救治,尽管来。”
没等萧渊反应,他又继续说:
“第二,你不能随便对我和店里的人动手。”
萧渊看了鸮一眼。
苏沐尘补充:“除非他先犯贱到你实在忍不了。”
鸮笑容不变:“少爷,你这条款很危险。”
“所以你最好少逗萧渊。”
苏沐尘自己虽然也不喜欢被人玩弄,但鸮的玩笑大部分都是点到而止。
萧渊不同,他看起来有极强的自尊心,而且看起来就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,他可不希望替鸮收尸。
萧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“第三。”苏沐尘看向萧渊,“你要把大晟的基本情况告诉我。朝廷组织、货币、物价、律法、民生、军队,越详细越好。”
萧渊眸色微沉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活下去。”苏沐尘正色地说道:
“你在大晟活,我在这里也要活。如今盛氏盯上了归尘斋,我必须跟大财团抵抗,如果我不了解你那边,就不知道这扇门到底能帮我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字句说得很清楚。
“萧渊,现在你需要我的协助,我也需要你。我们这是在同一条船上,船翻了,我们俩就灭顶了。”
萧渊看著他。
这句话让店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窗外夜色沉沉。
归尘斋里,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,隔著一只装满黄金的木箱对视。
一个来自近未来的现代城市。
一个来自未被记录的古代王朝。
一个被父亲留下的债务推入绝境。
一个被父皇与兄弟逼到刀口之上。
都共同无路可退。
也都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良久,萧渊伸出手。
“成交。”
苏沐尘看著那只手。
修长,有力,指节上还有未愈的细伤与薄茧。
昨夜,这只手曾握著剑抵在他的喉咙上。
今晚,这只手向他伸来。
危险。
也像唯一的绳索。
苏沐尘沉默两秒,伸手握住。
萧渊的手滚烫。
与他冰一般的眸子相反。
苏沐尘的手不算暖。
两只手短暂相握,像在某个无形的契约上落下了印记。
萧渊低声道:“我会保住归尘斋。”
萧渊清楚,现在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他,只有苏沐尘,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去这里。
苏沐尘抬眼:“先保住你自己吧,肃王殿下。”
萧渊看著他,忽然道:“唤我萧渊。”
苏沐尘一怔。
萧渊收回手,神色恢复冷淡。
“肃王这个称呼,碍耳。”
苏沐尘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“行,萧渊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常。
可萧渊却在那一瞬间,觉得这两个字从苏沐尘口中落下时,似乎和旁人不同。
没有敬畏。
没有讨好。
也没有算计。
只是呼唤一个人的名字。
而不是叫一个封号、一个身份、一把刀,或一枚棋子。
这感觉很陌生。
陌生到萧渊一时没有说话。
鸮适时咳了一声。
“两位,既然交易谈成,那我有个很现实的问题。”
苏沐尘转头:“什么?”
鸮指了指那箱黄金。
“这么重的东西,放柜台上太显眼。明天盛承修再来,看见了不太好。”
苏沐尘立刻清醒。
他还得处理黄金变现、物资采购、债务谈判,还要防著盛承修。
苏沐尘看向鸮:“你今晚能处理多少?”
鸮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金,掂了掂。
“至少明天你不用向盛承修下跪。”
苏沐尘松了口气。
能够的话,他也不想随便向人下跪,自尊心这种东西他多少还是有的。
下一刻又问:“合法吗?”
鸮微笑:“尽量。”
苏沐尘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人生里的刑侦支线可能还是没能彻底避开。
萧渊看著他们对话,忽然问:“盛承修是何人?”
从先前的对话中,他只知道盛氏打著这家店的算盘,此人必然和盛氏有关。
但更令他在意的是鸮提到了”下跪”二字,他感觉苏沐尘不是一个会轻易向人下跪的人,即便知道他肃王身分,苏沐尘也从没跪过他。
听到苏沐尘要向盛承修下跪,不知为何让他心底莫名烦躁。
苏沐尘沉默了一下,简单说道:
“一个想买归尘斋的人,大财团的继承人。”
萧渊眼神冷了下来:“敌人?”
苏沐尘想了想。
盛承修设局苏家,逼他卖店,还疑似知道门的秘密。
这样的人,不叫敌人也差不多了。
“暂时算是。”
萧渊淡淡道:“需要我杀了他吗?”
苏沐尘:“……”
鸮:“……”
店内再次陷入安静。
良久,苏沐尘按了按眉心,道:“不需要。”
萧渊皱眉,似乎不能理解。
苏沐尘深吸一口气:“在我们这里,杀人犯法,轻则坐牢坐到死,重则死刑直接死。”
萧渊问:“他害你,却不能杀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如何解决?”
苏沐尘看著桌上的债务文件,声音慢慢冷下来。
“用你们那边的话说,先断他的手,再拔他的爪。”
萧渊眼神微动。
苏沐尘淡淡道:“现代人不拿刀杀人。”
他拿起其中一份债务文件。
“我们拿证据、金流、法律、舆论,还有钱。”
萧渊看著苏沐尘。
这一刻,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似清瘦斯文的年轻人,并不是什么真正柔弱可欺的人。
他只是没被逼到需要露出爪子而已。
而现在,有人把他逼到了墙角。
苏沐尘把文件放下,抬头看萧渊。
“所以你最好别再把自己弄得半死,你活著,我才有筹码。”
萧渊问:“只是筹码?”
苏沐尘微微一顿。
他抬眼,正好撞进萧渊的视线里。
那双眼太深。
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,难以挣脱。
苏沐尘莫名心口一紧,随即冷著脸移开视线。
“不然呢?”
萧渊看著他泛冷的神情,没有继续追问。
只是低低笑了一声。
是了,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信任,只有利益关系,现在不过是因为在同一条船上,彼此需要对方手上的东西才联手。
那么,哪天苏沐尘把债务还清了之后呢?
鸮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,端起茶杯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看来,今晚这笔交易,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。
一匹被追逐到穷途末路的孤狼。
和一只看似柔弱,却能在敌人追上时反咬一口的野兔。
这可是他漫漫人生中,难得的乐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