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黄金与清单
萧渊没有立刻离开。
或者说,在苏沐尘看来,他也不能立刻离开。
三十八度八的高烧,腰腹伤口渗血,右肩箭伤还没稳定,这种状态放在现代,怎么也该躺在病床上观察。
偏偏萧渊本人一副“这不算什么”的样子。
苏沐尘看著就烦。
病人就是要安分守己地躺在病床上,乖乖吃药,这才是病人应有的态度,但萧渊显然没有。
他把剩下的药片重新分装,拿便利贴写上用法,再用透明胶带贴在药袋上。
一包消炎药。
一包解热镇痛药。
还有外用消毒与换药用品。
写完后,他抬头看向萧渊,语气严肃:“这些药,不能乱吃。”
萧渊坐在木椅上,披著深色大氅,脸色虽然苍白,眼神却依旧冷静。
“你说。”
苏沐尘把药袋推到他面前。
“消炎药,一次一颗,一天两次,饭后吃。至少吃三天,不可以吃一天觉得没事就停。另一包是解热镇痛药,发烧或疼痛时才吃,一次一颗,饭后吃。”
萧渊看著那些白色药片,像在看某种不可测的暗器。
苏沐尘见状,冷冷补了一句:“也不可以一次吃一整包,吃不死也能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鸮在旁边把一锭金子放进小型检测仪器里,听见这句话,笑了一声。
萧渊视线扫过去。
那台仪器正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,萤幕上跳出一串数据。对萧渊而言,那东西看起来比苏沐尘手里的药更像妖物。
鸮察觉到他的目光,笑道:“不用紧张,只是验金。”
萧渊冷冷道:“验金?”
“确认成色。”鸮道,“殿下带来的金子,看起来不错。”
萧渊收回视线。
“自然。”
语气平静,却隐隐带著一种理所当然。
鸮挑眉:“看来殿下家底还挺厚。”
萧渊淡淡看他:“与你无关。”
鸮笑了:“确实与我无关,与少爷有关。”
苏沐尘头也不抬:“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,别影响我写字。”
店内安静了一瞬。
鸮低笑著继续自己的工作。
萧渊则低头看向苏沐尘手中的笔。
他早就注意到了。
苏沐尘写字的工具很奇怪。
不用磨墨,不用蘸水,笔尖细而硬,落在纸上便能留下墨迹。字迹虽然不算端正,有些字甚至潦草得难以辨认,却速度极快。
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古怪。
会发光的盒子。
能发出声音的铜片。
能测体温的小器物。
能验黄金的器物。
还有苏沐尘口中那些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词。
萧渊习惯掌控局面。
可在这里,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,自己知道得太少。
而无知,本身就是危险。
苏沐尘写完药物用法,又拿出另一张纸,开始列采购分类。
他没有急著买东西。
他虽然缺钱,但还没有被黄金冲昏头。
如果萧渊真要把现代物资带回大晟使用,那么第一批物资必须谨慎。
不能太高调。
不能太难解释。
不能引起古代朝廷过早警觉。
也不能因为操作困难,反而造成危险。
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大类。
医疗。
饮水。
粮食。
保暖。
卫生。
遮掩来源。
写到最后一项时,苏沐尘停了一下。
萧渊注意到他的停顿:“遮掩来源?”
苏沐尘点头。
“你总不能直接告诉别人,这些东西是从一扇门后面买来的。”
萧渊道:“我自有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海外商路。”
苏沐尘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。
确实。
如果大晟有海外贸易,那么一些不常见的东西,可以暂时推给海外奇货。
肥皂、糖、部分药品、滤水器这类东西,只要不大量暴露,短期内也许能糊弄过去。
“你那边有海外商人?”
“有。”萧渊道,“但不多,多由权贵把持。”
苏沐尘皱眉:“那你用这个说法,会不会被查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还说?”
萧渊平静道:“会被查,不代表查得到。”
苏沐尘看著他。
萧渊的神色很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苏沐尘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能在那样的皇室倾轧中活到现在,绝不是单靠运气。
他或许落魄,但绝不弱。
苏沐尘低头继续写:“那就先用海外商路作掩护。但第一批物资量不能太大,主要用来救急和试水。”
萧渊道:“试水?”
“看看你那边能不能安全使用,会不会引来麻烦,也看看古门能承受多少物资通过。”
苏沐尘抬眼看他,“昨晚你过来时,身上只带著剑和衣物。今晚你带了一箱黄金。那如果下一次是一百箱粮食呢?门能不能过?会不会出问题?我们都不知道。”
萧渊沉默。
这确实是他尚未考虑过的事。
他今日能带黄金过来,是因为箱子不算太大,他也隐约摸到了开门的方法。
但若是大量军需物资,要如何转运?
一次能过多少?
过门是否会被他人察觉?
这些都是问题。
鸮忽然开口:“门能过货,但也有限制。”
苏沐尘和萧渊同时看向他。
鸮坐在柜台边,把测完的金锭放进另一个箱子里。
“活物过门最难,死物简单些。但重量、体积、次数,都会造成负担。”
苏沐尘皱眉:“什么负担?”
鸮笑了笑:“少爷,门不是货运公司。”
苏沐尘翻了翻白眼:“再继续装神弄鬼,我就把你报名去货运公司上班。”
鸮:“那我可不擅长。”
随后叹气,解释道:“简单说,门每次开启都会消耗某种东西。具体是什么,我不能说。但你们最好别把它当成无限仓库。”
苏沐尘抓住关键:“不能说,还是不想说?”
“都有。”
“……”
苏沐尘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能跟谜语人计较。
他转向萧渊:“所以第一批只能少量。以救人为主。”
萧渊点头,虽不满鸮的态度,却也只能暂时忍耐。
苏沐尘继续列清单。
医疗类先准备最基础的。
碘伏、酒精棉片、纱布卷、绷带、医用胶带、免缝合贴、一次性手套、口罩、体温计、退烧药、少量抗生素。
饮水类则是水质净化片、便携滤水器、煮沸与储水说明。
粮食不选太显眼的罐头,而是选压缩饼干、盐、糖、营养粉,以及可以被拆除包装后重新装袋的米面。
保暖则是压缩毯、棉袜、手套、简易睡袋。
卫生类最重要。
大量肥皂。
苏沐尘在“肥皂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。
萧渊问:“此物很重要?”
“非常重要。”
“比药还重要?”
“某种程度上,是。”苏沐尘看著他,“如果你那边真的有疫病,干净的水、隔离和清洁,比很多药都重要。”
萧渊若有所思。
苏沐尘说:“你们那边治病,多半靠药汤和大夫。但疫病一旦传开,不是只靠药能解决。要控制传播,得让人洗手、清理污物、分开病患、处理尸体和水源。”
听到“处理尸体”四个字,萧渊眼神沉了沉。
“北境死了很多人?”
苏沐尘问。
萧渊沉默片刻,道:“比朝廷知道的多。”
苏沐尘手中笔尖停住。
这一句话背后的重量,他听懂了。
朝廷不知道,或者说,不想知道。
对于远在京城的皇帝与太子而言,北境死多少百姓、多少士兵,也许只是奏折上几行冰冷的字。
甚至是用来削弱萧渊的棋局。
可对萧渊而言,那些都是他将要面对的人命。
苏沐尘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他低声问:“你想救他们?”
萧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他们若死光,我也活不了。”
这回答很冷。
也很现实。
可苏沐尘看著他的眼睛,却觉得不完全是这样。
一个真正只为自己活著的人,不会在重伤高热时,还坚持回去确认部下生死。
也不会在能用黄金买自己一条命时,开口要“能活人的东西”。
苏沐尘没有拆穿。
只是低头,把“卫生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那你回去之后,要找几个可信的人。”
萧渊道:“我身边有长史。”
“懂医吗?”
“略懂。”
“靠谱吗?”
萧渊看他一眼:“比你懂军务靠谱。”
苏沐尘:“……”
这人学坏得还挺快。
鸮在旁边又笑了一声。
苏沐尘懒得和病人计较,继续道:“让你的长史挑人。最好分成几组,专门负责病患隔离、干净水源、物资分配、伤兵处理。这些人不能乱换,否则你那边秩序一乱,物资再多也没用。”
萧渊看他的眼神变了些。
“你很会安排。”
“我只是看过很多失败案例。”苏沐尘说,“人一旦饿了、病了、怕了,秩序很容易崩。物资不只是要有,还得分得下去。”
这些不是医学课本里的内容。
更多是他平时看历史书、战争纪录、灾难管理资料时零散记下的东西。
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。
更没想过,使用对象会是一个古代皇子。
萧渊低声道:“我会记住。”
苏沐尘把写好的清单撕下来,递给鸮。
“你能买到多少?”
鸮看了眼清单:“今晚太晚了,普通平台下单来不及。要明天之前交货,只能找现货渠道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
“可以。”鸮道,“但要钱。”
苏沐尘又指了指黄金。
鸮保持微笑说:“黄金还没完全变成钱。”
苏沐尘:“那你刚才说能处理。”
“能处理不代表我能凭空变出现金。”
“你不是万能的吗?”
“少爷,我再强调一次,我只是普通的店员。”
苏沐尘一时语塞。
鸮欣赏了他两秒难得吃瘪的表情,才慢悠悠补充:“不过我可以先垫,记得还我就好了。”
苏沐尘警惕地看向他。
“你哪来的钱?该不也要什么高额利息吧?”
鸮笑得很温和:“少爷,别问员工太多私人财产问题。”
苏沐尘更警惕了。
这间店里最可疑的不是门。
是鸮。
萧渊看向鸮的眼神也更冷了些。
一个能处理异世黄金、能清理血迹、能掌握门的秘密、能随手垫付大批物资的人,却自称只是店员。
这种人若在大晟,早就该被关起来审三遍。
鸮似乎完全不在乎两人的目光。
他拿起手机,开始发讯息。
指尖在萤幕上敲得飞快。
萧渊盯著那发光的小方片,眉头微皱。
“那又是何物?”
苏沐尘低头整理药品:“手机。”
“何用?”
“传讯、查资料、付款、买东西、看书、看戏、骂人、被人骂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这个世界的器物,功能似乎过于驳杂。
苏沐尘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,想了想,打开相册,找了一张云京新城区的夜景照给他看。
“这就是我这边的城市。”
萧渊低头看去。
萤幕里,高楼林立,霓虹如河,无人机航道在夜空中交错,巨大的全息广告悬在半空,车流像发光的长蛇。
萧渊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那一瞬间的沉默,已经足够说明震撼。
苏沐尘忽然有些后悔,不该给他看这些。
对一个古代人而言,这种冲击太大。
萧渊抬眼:“这是仙界?”
苏沐尘一怔,随即摇头:“不是。这只是人造出来的城市。”
“人能造出这些?”
“能。”
萧渊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你们这里,很强。”
苏沐尘看著萤幕上的新城夜景。
强吗?
也许吧。
这里有高楼,有AI,有能治病的药,有足够照亮黑夜的电力。
可一个人如果欠下几千万,依然会被逼到喘不过气。
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,依然会因为AI取代人力而找不到更好的工作。
一间祖传老店,依然会被财团盯上。
强大的不是每个人。
只是某些人手里的工具更强大。
萧渊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神奇的景色,
他想著,自己若成为帝王,是否有能力能够造出同等的景色呢?
然而就在他的指间接触到发光方物的一瞬间,忽然发出啪一声,方物瞬间暗了下来,随即冒出一股淡淡黑烟,空气中夹杂著一丝焦臭。
苏沐尘看著关掉萤幕大感不妙,接下来无论怎么操作,手机都没有反应,他的手机彻底阵亡了。
他想到昨天看监控画面时,有萧渊在的时候,监控都是故障的。
该不会萧渊有什么让电子仪器失控的能力?
可是明明使用测温器时也没怎样啊。
他看著跟随自己多年的手机,眼底满是心疼,债务尚未还清,看来他还得添一笔采购新手机的钱了。
萧渊也察觉到不对劲,问:“怎么了?”
苏沐尘抱怨道:“被你碰坏了,多加一条规矩:以后禁止你触碰这里的电子仪器。”
萧渊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多少?下次我多补偿你一些黄金可否?”
苏沐尘原本想拒绝,但又想到自己的处境,只好点点头。
鸮发完讯息,抬头看了看两人,笑意意味深长。
“打扰一下,两位。”
苏沐尘立刻回神:“怎么?”
“物资我安排好了,第一批最早明天上午到。黄金今晚我先带一部分出去处理,换成能入帐的资金。”
苏沐尘皱眉:“入帐会不会被盛氏查到?”
鸮道:“会,云京市的银行皆与盛氏财团有关。”
苏沐尘心一沉。
鸮又接著说:“所以不能直接进你的帐。先走几道安全渠道,再以合理名义进来。”
“什么合理名义?”
“古董寄售、民间收藏回收、店铺旧物转让。”鸮看了眼归尘斋里堆满的旧东西,微微一笑,“这间店最适合做这种事。”
苏沐尘皱眉:“可这些金子不是店里旧物。”
“明面上可以是。”
“……”
苏沐尘沉默几秒:“我现在算犯法吗?”
鸮想了想,道:“灰色。”
苏沐尘:“……”
他的人生果然离刑侦支线越来越近了。
萧渊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能听出苏沐尘有所顾虑。
“若会害你,我另想办法。”
苏沐尘看向他。
萧渊神色冷淡,却不像在说客套话。
他是真的打算另想办法。
也许是再带别的财物。
也许是用大晟的方式替他解决盛氏。
比如刚才那句“需要我杀了他吗”。
苏沐尘立刻道:“不用。你别乱来。”
萧渊皱眉,盯著他。
苏沐尘叹气:“在我这边,要用我这边的方法解决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活著回去,然后活著去北境。”
萧渊看著他。
“你很怕我死?”
苏沐尘差点被他问住。
他抬眼,冷冷道:“你死了,门就关了,我的债谁帮我还?”
萧渊没有反驳。
只是看著他。
那眼神看得苏沐尘有点不自在。
他低头把药袋塞进萧渊手里。
“总之,你现在回去后,第一件事是吃药休息。第二件事是找你的长史,整理北境情况。第三件事是明天晚上再来拿第一批物资。”
萧渊接过药袋:“明晚?”
“你今晚不能再搬东西。”苏沐尘语气坚决,“伤口会裂。”
萧渊道:“我可以派人。”
苏沐尘一顿。
“派人过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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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渊点头。
苏沐尘立刻看向鸮。
鸮想了想:“此门只有特殊之人才能开启,活人想要穿越虽不一定不可,但能不能整个人完整穿过来,取决于门是否允许。不是谁都能过。”
萧渊眸色微沉:“若我带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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鸮道:“可能可以,但可能带过来的只剩一只手,或缺了一双腿。”
苏沐尘听闻立刻否决:“不行!”
他没想过这门还如此骇人,之前萧渊都平安穿越过两次,所以他没想过,万一穿越失败的情况是怎么样。
那种血淋淋的画面,他连想都不敢想像,更不用提实验了。
萧渊看向他,显然不是很信任鸮的说法。
苏沐尘却语气冷硬:“绝对不能拿性命开玩笑,万一来的人穿越时缺少半节躯体,死了怎么办?”
萧渊沉默。
苏沐尘说得有理,但他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。
尤其是他必须依靠一扇门、依靠苏沐尘、依靠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他不信任鸮,既然现在要利用这扇门,那他就得彻底掌握这扇门所能发挥的能力。
要试验还不简单,只须找个死刑犯,绑著他入门即可知道结果。
萧渊低声道:“我不喜欢不可控之事。”
苏沐尘看著他,虽然不清楚萧渊心里在盘算什么,但可以隐约感觉到那决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你不喜欢,我也不喜欢。”
苏沐尘指了指桌上的债务文件,又指了指那扇门。
“你看,我现在被一堆不可控之事围著,但人要有原则,这就是我这里的规矩。”
萧渊沉默。
接著苏沐尘又转头向鸮确认:“那萧渊不会有问题吧?他穿越门会不会有事?”
鸮笑了笑,答:“不会。能够开启门的人,不仅是这门认定的主人,拥有”钥匙”的权力,还是命之人。自然能够自由来去两个世界之间。”
苏沐尘听了才稍微安心下来,虽然他不清楚钥匙是什么,但已经清楚,鸮不想解释的时候,怎么问都不会说,但时机到了就会解释清楚。
苏沐尘把清单折好,放到萧渊面前。
“现在只能一件一件解决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店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不知为何,萧渊觉得这话比那些激昂的誓言更让人安心。
一件一件解决。
不是保证必胜。
不是空口许诺。
只是面对一团乱局时,仍然愿意往前走。
这和他在大晟听过的话都不同。
那些人说天命,说大义,说皇恩,说社稷。
可苏沐尘只说,一件一件解决。
萧渊低声道:“好。”
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。
萧渊不能久留。
他起身时,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苏沐尘立刻伸手扶住他。
手碰到萧渊手臂时,才发现他体温仍然很高。
“你到底能不能自己回去?”
萧渊垂眼看著扶住他的手。
苏沐尘的手指很瘦,骨节清晰,掌心却带著一点温度。
很轻的一点,不像战场上拉人起身的力道。
也不像宫里那些人虚伪的搀扶,只是单纯怕他倒下。
明明苏沐尘也已经因为两日没睡,脸色及差,看起来又瘦弱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,却还在意他。
萧渊忽然觉得,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。
他收回视线:“能。”
苏沐尘怀疑地看他。
萧渊问:“若不能,你要如何?”
苏沐尘一顿,不知如何接口。
鸮在旁边吹了声很轻的口哨。
苏沐尘瞬间松手,脸色冷下来,顺便瞪了鸮一眼。
“你想多了。我只是怕你死在门里,堵住通道。”
萧渊看著他,似乎又想笑。
但这次他忍住了。
他觉得自己很怪,从前他几乎不笑,也没有什么想笑的冲动,但今天他却忍了好几回想笑的冲动。
他走向那扇门。
苏沐尘跟在后面,把那把用布包著的长剑递给他。
“你的剑。”
萧渊停住,视线落在那把剑上。
昨夜他故意留下此剑,一是作为抵押,二是试探。
试探苏沐尘是否会贪。
是否会变卖。
是否会藏下。
可他今日回来,剑仍在。
被好好包著,收在柜台下。
萧渊伸手接过,拆开布,发现剑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。
“为何不卖?”
苏沐尘无语:“这不是你防身的重要武器吗?没剑怎么防卫?难道拿药袋砸人?”
萧渊指尖微顿,有些无语。
虽然没了武器有些麻烦,但他还有武功、内力跟一些暗器,再不济也能施展轻功逃离。
片刻后,他道:“此剑价值不低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
就算他不懂得鉴赏古玩,但仍可看出这把剑价值不菲,并且这东西在现代还可以被当作骨董以难以想像的高价卖出。
“你很缺钱。”
“是啊。”苏沐尘说,“但我还不至于卖病患的保命工具。”
萧渊看著他。
苏沐尘被看得不自在,皱眉:“拿著。别乱丢。”
萧渊握住剑柄,低声道:“我会再带别的来。”
苏沐尘摆摆手:“下次带之前先告诉我,免得又带一堆不好变现的东西。”
萧渊道:“好。”
他握住铜环。
冷白色的光再次从门缝中渗出。
苏沐尘站在门外,看著那光一点点亮起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这扇门不再只是麻烦。
也不只是通往黄金的道路。
它更像一条细而危险的线。
一端拴著他的命。
另一端拴著萧渊的命。
萧渊跨入光中之前,忽然回头。
“苏沐尘。”
“嗯?”
“明晚,我会来。”
苏沐尘看著他:“带情报。”
萧渊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苏沐尘补了一句,“记得吃药。”
萧渊沉默半秒。
“知道。”
“别敷衍我。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
直到白光吞没他的身影,门合上。
归尘斋重新陷入安静。
苏沐尘站在原地,过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鸮走过来,手里提著一只黑色手提箱,身上也不知何时批了件黑色的长外套。
“少爷,我出门一趟。”
苏沐尘看著他把几锭金子装进箱里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就这样出去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不会被抢?”
鸮听闻不禁莞尔一笑:“抢我的人通常比较倒楣。”
苏沐尘沉默片刻:“我是不是不该问?”
“少爷越来越懂事了。”
苏沐尘冷冷道:“快走吧。”
鸮笑著撑起黑伞,走进夜色里。
店里只剩下苏沐尘一个人。
他看著桌上的清单、债务文件、剩下的黄金,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。
短短两天。
他的人生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债务、财团、古门、皇子、黄金、北境疫病。
全都挤了进来。
他坐回柜台后,打开笔电,开始重新整理采购表。
物品名称、数量、用途、注意事项、古代替代说法、风险等级。
他有条理地计算每一批物资能带来的实际价值。
黄金不只是救命钱,也是启动资金。
归尘斋不能只靠萧渊单方面带来财物。
他还必须让这间店重新运转起来,至少……表面上要看起来合理。
否则盛承修一定会继续盯著资金来源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。
──归尘斋重新营业。
主营:古物、旧货、手工香品、茶、海外奇货。
苏沐尘看著“海外奇货”四个字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现代这边用古董旧物掩饰黄金来源。
古代那边用海外商路掩饰现代物资来源。
两个世界互相撒谎,竟然还挺对称。
凌晨四点。
苏沐尘终于累到趴在柜台上睡著了。
他睡得很浅。
梦里一会儿是父亲冰冷的背影,一会儿是盛承修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睛,一会儿又是萧渊满身是血站在门口,对他说“等我”。
最后,他梦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那扇门前。
祖父牵著他的手,声音很低。
“沐尘,门开之日,莫贪莫惧。若有人从门中来……”
后面的话,依旧听不清。
苏沐尘猛地惊醒时,天已经亮了。
柜台上多了一杯热咖啡。
旁边压著一张纸条,字迹潇洒。
──钱已处理一部分,帐户稍后到。物资上午十点前送达。少爷,记得洗脸,别让盛承修看见你像被吸干阳气。
落款是一只简笔猫头鹰。
苏沐尘面无表情地看完纸条,然后把它撕成碎片。
“谁被吸干阳气了!”
话音刚落,手机震了一下。
原来是银行到帐提醒。
一笔金额不算夸张,却足够应付眼前利息和暂停部分程序的款项,进帐名目是“旧物寄售结算款”。
苏沐尘盯著那串数字,愣了很久。
真的到帐了。
不是梦。
他终于有钱了!
刚才还在生气,但此刻他却想好好感谢鸮这个万能的店员。
虽然这钱来得非常不正常,甚至带著一股浓厚的灰色气息,但它确确实实出现在他的帐户里。
压在胸口的巨石,终于挪开了一角。
上午九点。
盛承修准时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银行的人,只带了两名助理。
他走进归尘斋时,仍然是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,像笃定今日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“苏先生。”
盛承修微微一笑。
“考虑得如何?”
苏沐尘站在柜台后。
他昨晚几乎没睡,脸色仍然有些苍白,但眼神比昨日稳了很多。
桌上摆著整理好的债务文件。
以及一份刚列印出来的银行转帐证明。
苏沐尘把文件推过去。
“部分逾期利息和优先清偿款,我已经付了。”
盛承修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查看。
几秒后,助理脸色变了些,低声道:“盛总,是真的。”
盛承修看著苏沐尘。
目光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。
这不可能。
他已经下令不准任何一家金融机构贷款给苏沐尘,就连地下钱庄他也都让人去打点好了。
苏沐尘的银行存款连利息都付不起,他究竟是从哪个地方凭空生钱出来的。
该不会……?
“你哪来的钱?”
苏沐尘平静道:“店里旧物寄售。”
盛承修冷笑。
“归尘斋那些破烂,能卖出这么多?之前都是营利亏损,一日之间却突然开始赚了?”
说出去有谁会相信。
他断定苏沐尘肯定是在说谎。
苏沐尘看著他。
“盛先生既然这么想买这间店,应该是知道这店肯定能稳赚,要是只会赔钱,又怎么会收呢?”
盛承修眸色骤然一深。
店内空气仿佛凝住。
苏沐尘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表情没有变。
他知道自己是在赌。
赌盛承修不敢直接把事情挑明。
赌对方虽然知道归尘斋有秘密,却未必知道门已经开了。
盛承修盯著他很久。
忽然笑了。
“苏沐尘,你让我很意外。”
苏沐尘道:“我自己也挺意外的。”
盛承修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以为付掉一点利息,就能保住归尘斋?”
“至少今天不用卖。”
“那明天呢?后天呢?”盛承修声音很低,“你能保证一直拿出钱吗?”
苏沐尘也看著他,没有避开。
“盛先生可以慢慢看,反正我逃不了,你也不亏。”
盛承修眼底的兴致更深,也更危险。
他忽然伸手,拿起柜台上一枚用来装饰的旧铜钱。
“我开始明白,为什么苏家老爷子当年宁可摆著,也不交给你父亲。”
苏沐尘心中一震。
盛承修知道祖父。
……他果然知道更多。
苏沐尘面上不动声色: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盛承修把铜钱放回原位。
“没关系。”
他俯身靠近了一点,声音压低。
“我会慢慢让你懂。”
那股压迫感再次逼近。
可这一次,苏沐尘没有像昨日那样脚软。
也许是因为他昨晚见过一箱黄金。
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那扇门后,还有一个同生共死的人。
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被逼出了一点脾气。
苏沐尘抬眼,语气很淡。
“盛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如果很闲,可以去挂号看看精神科,检查一下控制欲是否过于强盛。”
盛承修笑容一僵。
身后助理脸色大变。
苏沐尘继续道:“虽然我还没正式入职,但可以给你推荐几个精神科医生,会比AI诊治更加人性化。”
店内一片死寂。
片刻后,盛承修竟然笑了出来。
笑声低而冷。
“好。”
他看著苏沐尘,眼神像终于盯准猎物的捕食者。
“我会再来。”
苏沐尘随口道:“请便,营业时间内欢迎消费。收购免谈。”
盛承修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铜铃响起。
直到人彻底走远,苏沐尘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。
掌心全是汗。
他闭了闭眼,靠在柜台上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神经病!”
身后传来鸮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少爷,你不是学医的?这里应该骂精神病,不是神经病。”
苏沐尘猛地回头。
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后门边,手里还提著两大袋东西。
他笑眯眯道:“不过气势不错。”
苏沐尘深吸一口气,没好气地问:
“你刚才在哪?”
“后门。”
“你又看戏?”
“搬货。我认真工作呢。”鸮把袋子放到地上,“第一批物资到了。”
苏沐尘立刻顾不上生气,走过去打开袋子。
里面是按类别分好的医疗用品、滤水装置、肥皂、手套、口罩,还有几盒压缩饼干。
不多,却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第一步。
苏沐尘蹲在地上,看著那些物资,心情渐渐稳下来。
萧渊那边还有北境、疫病、暗杀与朝堂杀局。
至少此刻,他不是完全无路可走了,他有能力帮助萧渊,也能偿还债务。
鸮站在旁边,低头看他。
“少爷,接下来怎么办?”
苏沐尘抬手揉了揉眉心,站起来。
“拆包装,重新包装,写说明,然后等萧渊晚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一块肥皂。
“我必定要养活皇子。”
这不单单只是为了自己而已,还有萧渊以及萧渊身旁的人和子民。
他看得出来萧渊是个在乎人民的人,否则不会采购这些物资,即便出发点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下去。
鸮苦笑了一下。
“听起来像个大工程。”
苏沐尘看著满地物资,摇了摇头:
“没办法,谁让他现在是我们的唯一客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