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长的山道,清凉如水,不时听见风吹林叶之声。
李侍郎双目一闭,轻声说:“你可以动手了。”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。
刀光一闪,滴血的刀尖抵在他咽喉上,虎牙没刺进去,他突然想到比杀人更重要之事。
李侍郎感受着刀尖的冰冷,说:“你为何不杀我?”
虎牙盯着李侍郎的眼睛,说: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刀尖点着他的咽喉。
李侍郎哈哈一笑,问道:“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?”
“一个纸包。”虎牙答道。
“纸包里是什么?干什么用的?”
虎牙为之哑然。
李侍郎鄙夷地说:“你连纸包里是什么都不清楚,我若骗你,你也不知道。”
虎牙一想也对,说:“你究竟拿还是不拿?”
李侍郎一挺胸膛,傲然道:“拿或不拿,都是一个死,我为何要遂你的意?”
“你若拿出来,我会给你个痛快。你若不拿,我让你尝尝凌迟之苦。”
李侍郎仰天大笑,说:“我若不拿,肯定不拿。割肉之苦何惧?我若不拿,你的主子只怕饶不了你,要怕会要你的命。你知道什么原因吗?”
虎牙还是诚实地摇一下头。
“这是你们主子的主子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虎牙哦了一声,说:“皇上吗?”
李侍郎一怔,接着大笑起来,笑得山羊胡子直抖。
“你笑什么?”虎牙的刀尖压了压,使他感到疼。
李侍郎以怜悯的目光望着虎牙,说:“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。你能变为犬牙,想必也当了多少年的杀手。可你连你们的大主子是谁都不知道。太可怜了!”
“少说废话,你到底交不交东西?”虎牙恶狠狠地说。
“一个好端端的人,变成黑犬,想过人的日子而不能。你心里一定很苦,一定很想变回一个正常的人,过正常的日子。”李侍郎答非所问。
“你不必再拖延了,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。”虎牙提醒道。
“本来我是想跟你同归于尽的,但我看得出你良心未泯,并非不可救药。我想救你一次,也是在救朝廷和黎民百姓。哦,咱们做个交易吧?”
“什么交易?”虎牙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你要的东西,我交给你,但你不要交给你的管家和大总管,而要交给另外一个人。”李侍郎缓慢而清晰地说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虎牙不解。
“你交给你的上司,他很可能杀人灭口,你就活不成了。这里涉及的事儿太大了。你交给我说的那个人,你还有一条生路。”李侍郎望着虎牙面罩上露着的眼睛。
“你不要危言耸听?”虎牙提醒着。
“年青人,你还嫩着呐。除了杀人,估计你什么都不懂。你听我一劝,不要再当杀人工具了。你们这些黑犬,没一个会有好下场的。不是被敌人所杀,就是被自己人处决,都难逃一死。”
虎牙陷入沉思。
李侍郎伸手入怀。
虎牙刀尖一推,划破他的皮肤,一丝鲜血无声溢出,是那么醒目。
“你别乱来。”
李侍郎恍如不觉,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,有鸡蛋大吧,用油纸包着,包得紧紧的。
“拿去吧,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。”李侍郎递过来。
虎牙没接,他想不到这东西会这么容易到手。
“记住,年青人,不要交给你的上司。他们都是黑心狼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“那交给谁?”虎牙迟疑着问。
“辽王妃。”李侍郎答道。
“辽王妃是谁?”虎牙疑惑地望着李侍郎。
“辽王妃自然是辽王的老婆。你就说,是李侍郎让你交给她的,这是她最需要的东西,可以改变多少人的命运,包括你一个。”
“我如何找到她?去辽东吗?”虎牙一团雾水。
李侍郎遥望一下城里方向,说:“辽王夫妇应该很快会进京的。”
虎牙陷入沉思。
“这东西你越早越交给她,你解脱之日越早到来。”
虎牙接过那个纸包,问道:“你就不怕我假意答应你吗?”
李侍郎自信地笑笑,说:“是人没有不想当人的,哪个人甘心当一条黑犬呐?而且,我还有办法逼迫你交给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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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什么法子?”虎牙有点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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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侍郎一笑,笑得那么愉快。在虎牙一愣的功夫,李侍郎霍地向前一冲,刀尖穿过咽喉,从颈后露出一段,鲜血淌下,血淋淋的。
李侍郎仍在笑着,用了最后的力气说:“交给辽王妃。”说着,瞑目气绝。
虎牙这才知道他的法子是什么,原来竟是用自己的命相迫。
可是作为黑犬,作为犬牙,违反营规,欺骗上司,会死得好惨的。他不止一次见过那可怖的场面。每想一次,便毛骨悚然,恶梦不断。
可是,谁不愿意当人,谁愿意当狗呢?
虎牙抽出剑,死尸倒地,想起这人所说的一番话,令他感到一阵温暖。
他不敢给他安葬,只向他的遗体深鞠一躬,以感谢他的拯救之心。
杀完了,虎牙转身返城,又恢复了来的样子,可以露脸走路了。他的脸上又是冰冰冷冷的,心里纠缠如麻,有点不知所措。
这个纸包应该交给谁呐?按说应该交给总管大人。多少年来,他从不曾背叛过总管,也是不敢。总管手中握有他们这些黑犬的生杀大权。背叛总管,就是与死共舞。
为了获得新生,他应该把纸包交给辽王妃,以取得重新当人的资格。可是,这个辽王妃靠得住吗?这个纸包这么重要,她会不会对自己杀人灭口呐?
还有这个纸包包的什么东西?他因何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?
还有啊,我们黑犬营到底是在为谁卖命?管家大人不口口声声说效忠皇上吗?难道我们不是皇上的人?
这些疑问犹如巨石压心,使他无法轻松,简直是透不过气来。
一阵山风刮来,令他精神一振,不再胡思乱想,迈着方步,从容向西城门走去。
山路漫长,曲折多弯,走了半晌,连个人影子都不见。只有半空中偶尔飞过几只鸟,拍打着翅膀,以阵阵啁啾之声,显示着它们的欢欣。
虎牙的目光随着它们远去,消失,暗忖道,人不如鸟啊。人若生就一对翅膀,即可无拘无束,逍遥九天,何须长吁短叹,何须忧惧,何须糟蹋自己呐?
走完一半路程,拐过两个弯,遥见一翩翩公子迎面而来。一看到他,虎牙冰冷的脸上竟有了笑意,犹如春风吹起。
这在虎牙是极难得的事儿。
来人头戴公子巾,白衣如雪,腰上配刀,走路潇潇洒洒。那张脸长得也俊,胜过虎牙几分,哪个女人见了都会倾心的。
和虎牙一样,他脸上也是冰冰冷冷的,区别是,他的冷是骄傲自大,是盛气凌人。虎牙的冷更多是失意、落寞、孤独。
虎牙见了他有笑意,是因为这是自己人。他是虎口,黑犬营里四大犬牙之一。
他们四个一起长大,一起练功,曾亲如兄弟。当他们正式成为杀手之后,便不相往来了。这个结果是黑犬营的规矩造成的,也有别的原因。
作为顶极杀手,他们都长于“夺命三式”。相比之下,虎牙更长于“毒蛇吐信”,即一刀直刺。而虎口长于“山抹微云”,即刀尖横划,断人咽喉。
他们四人在一起训练时,互知长短。出去杀人时,也都用自己最擅长的招式杀人。往往是一招成功。一招不成,便使出三招。三招若不成,那是失败了。
一起长大的那些孩子,多数时候不是被敌人所杀,而是自杀,或者被黑犬营灭掉。因为黑犬营是不许失败的。一旦失败,这个黑犬便失去了活着的权力。
一起长大的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。因此,虎牙在山路上见到虎口便不禁有了笑意。那方步也改为大步,带着一团热情。
对面的虎口也瞧见他了,跟他一样加快步子,几乎要跑起来,脸上也带笑了。
双方近了,再近一些,同时伸手相握,重重摇了几摇。
这一刻,他们象是又回到从前,又回到亲密无间的兄弟时代了。
这一刻,虎牙激动不已,动了真情,把杀手应有的冷漠都扔掉了,更扔掉了平时虚伪的面具,眼睛都有点湿润了。
放开手,虎牙问道:“虎口,你来这里,所为何事?”
虎口的目光在虎牙的脸上和身上打量着,答道:“我们当杀手的,当然为了杀人。”
“目标在这条道上吗?”
“对,很近的。”虎口望着虎牙的脸,笑容极亲切,跟亲人一样。
虎牙觉得不宜多问,抱拳道:“既然如此,不打扰了,咱们就此别过。”
“等下,虎牙,你先把东西交给我。”虎口向他一伸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就是管家大人让你从李侍郎身上取的东西,一个纸包。”虎口说得很细。
“他不是让我亲手交给他吗?”虎口一呆。
他记得很清楚,管家大人交待他把东西送到黑犬营里。
“怎么,你不信我的话?”虎口问道。
“怎么会呐?自家兄弟不信,我还能信谁?”虎牙说着,掏出那个纸包交给虎口。
虎口接过纸包,翻看几眼,揣进怀里,说:“虎牙,我该执行下个任务了。咱们就此别过。”
“好,别过。”
虎口一抬头,往虎牙身后一看,啊了一声,叫道:“管家大人。”
虎牙转头去瞧,虎口的刀骤然拔出,鬼魅般横划,划他脖子,正是夺命三招中的“山抹微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