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时候,艳阳高照,微风徐徐,走在街上,心旷神怡。
虎牙是在逛街之后,才去刘家酒馆喝酒的。那里的竹叶青和酱牛肉是很出名的。每在杀人之前和杀人之后,他都要到这里来坐坐。
店主老刘头将虎牙让到靠窗的位置上,他的儿媳送上一壶酒,一盘牛肉,还特意多看他两眼。
这是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妇,胸高腿长,屁股溜圆,哪个顾客见了,都想多瞧几眼。虎牙是个例外,瞧她一眼也就够了。
他默默地喝着酒,吃着肉,看老刘头的五岁孙子在酒馆里跑来跑去,时而向爷爷撒娇,时而又向妈怀里去,小脸上尽是笑容。
这样的家庭气氛令他心里滋生一些暖意,极力回想也想不起自己的家庭的事儿。
虎牙从记事起就在黑犬营里。他跟上百个孩子在一起,包括和他同列为犬牙的三个伙伴:虎口,虎爪,虎尾。后来,这上百个人越来越少,现在能见到的只有那三位了。
一同长大,一同练功,一同训练,一同拼杀,按说他们会象亲兄弟一样,是一家人。然而从四人正式出道以后,关系就远了,形同陌路。
有时见到,不过点点头,最多打个招呼,哪里还有从前的热气啊。除了杀人,他能干的事儿除了喝酒,就是干娘们了。
象老刘头这样的日子,都是令他无限向往的。
等老刘头忙完,店里没别的客了,也过来跟虎牙聊天。只在这个时候,虎牙才感觉自己是一个活人,活在人群里。
“老刘头,怎么多日看不见你儿子呐?”虎牙仰头干掉半杯。
“他啊,前几日出事了。”老刘头放低声音,看了一眼将孩子抱起转圈的儿媳。转圈,使那少妇的胸脯都汹涌起来,荡起一片诱惑。
虎牙放下杯,问道:“他出什么事儿了?”
老刘头叹气道:“他被人冤枉为小偷,被关起来了。”
虎牙哦了一声,说:“还有这事儿?那得申冤呐。”心说,要是老刘头没法子的话,自己应该帮忙。
哪知老刘头一笑,说:“不用申了,我们遇到一个好官,他帮了我们,真是青天大老爷啊。”
“是哪个好官?”虎牙切块牛肉,放在嘴里嚼着。
“就是刑部李大人啊。我们去刑部喊冤,他亲自查了案卷,派人调查这事儿,查出了冤情,明天就可以出来了。你看,我孙子他妈多乐啊。”老刘头笑呵呵的。
虎牙向他儿媳看去,少妇果然眉飞色舞,俏脸带喜,和上次的忧心忡忡不同。
少妇放下孩子,也看向他,目光柔柔的,带着微笑,笑得很礼貌。
虎牙收回目光,低头喝酒。
“一家人团圆多好啊,又可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。”虎牙感慨着,心里酸酸的。
“这多亏了李大人,李侍郎啊。没有他,我儿子就麻烦了。那帮缺德鬼一同陷害我儿子,这回全进去了。”老刘头对店外抱拳,高高举起,象是对李侍郎致谢呐。
虎牙心中一动,问道:“刑部李侍郎吗?”
“对啊,就是他,先生认识他?”老刘头一脸的笑意。
虎牙摇头,却想到自己要刺杀的人了。莫非就是这个李大人吗?好官也罢,坏官也罢,都要杀的。
老刘头过去抱起孙子,让骑到自己脖子上,又是跳,又是摇的,也跟个孩子似的。
他儿媳见了,笑面如花,不时笑出声来。
虎牙见了,冰冷的脸上也有解冻之意。要是自己不是一个犬牙,要是自己是一个寻常百姓,能过老刘头这样的日子,他也很知足的。
可自己没有那个福气,自己注定了只能过着刀尖上舐血的生活。哪天这种生活结束时,那就是自己丢命了。
想到此,他大口喝着酒,越喝越快,越喝越多,终于趴桌上了。
再醒来时,摸摸腰刀,还在。他长出一口气,见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,盖着厚被子,屋里燃着一根蜡烛,烛影摇红,眼前一片昏暗。
虎牙下了床,只觉口干舌燥。
烛影一晃,老刘头的儿媳端只碗进来了,苗条的体形扭得很美,隆起的酥胸微荡,朦胧的俏脸带着笑容,来到床前,把碗放桌上。
“先生,这是我熬的醒酒参汤,你喝下会感觉好一会儿。”她柔声说,透着关心。
“谢谢你,不用了。”虎牙平和地说。
“汤里没有毒。”
“我这样人,谁会害我呐。”虎牙带着苦笑。
“不用我喂你吗?”
“我喝,我喝。哦,是你公公让做的吗?”
“对啊,公公说,你每次来都心情不好,还让我开导开导你呐。只是我很笨,不会说话的。”她站在床前,落落大方。
“自己的烦恼,最终要靠自己消除的,别人无能为力。”虎牙端起碗,喝了一口,感觉不错。
“先生说得好。我男人被抓了,我也苦恼,谁劝都不行。只有听到他要回来的消息,我心情才好起来。”她说着,说着,笑起来了。
笑容在昏暗中浮现,仿佛花开。
虎牙看到了,心说,老刘头的儿子还是有艳福的。同样,我也有艳福啊,杀多少人,享多大艳福。只是我的艳福是在鲜血之上的。
喝完参汤,虎牙问:“这是什么时辰了?”
“应是子时了。”
“原来我睡了这么久。”
“你睡觉的样子象个孩子呐。”她轻笑道。
“打扰你们了。我该走了。”虎牙站起来说。
“你不等到天亮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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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了,该走时一定要走的。”虎牙望着西边方向,想到自己的新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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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送先生出去吧。”
到了门口,风雨萧萧,一片凉气袭来。
“先生,这把伞拿去吧。”
虎牙擎伞走了,走出数步,回头看时,隔着重重雨幕,那少妇倚门望着自己,还向自己挥手。
不知怎的,他蓦地一阵心酸,心痛,竟想哭出来。可是他不会哭的。自从成为杀手以来,他可以流血,但不会流泪。他这种人,流泪是一种耻辱。
他收起伞,就这么任雨丝淋着,仿佛这么淋着,心中才能好受一些。心情稍好时,又举起伞,向西城那边去了。
到了长安道上,在黑暗中,也能感觉到道旁雄伟的山脉。和山相比,人是多渺小呐。
站在道边的一棵树后,酒意全消,望着茫茫夜色,他真想此刻躺在被窝里睡到自然醒啊。他多想也有一个象老刘头儿媳一样的老婆啊。
眼望着山路,看它一点点亮起来,目光越看越远。当大山与山路完全光明起来了,那个李侍郎也就出现了。
李侍郎不是坐轿来的,而是骑马,领着十几名随从,奔跑如风,马蹄在山道上得得作响,十分悦耳。
当一行人拐过一个弯,突然见到前方一人拦路时,猛地一惊,十几个人猛地收住马,那马希津津一叫,人立而起。
虎牙站在山路中间,象一座冰山。
他已戴上浅色头套,连头带颈,包个严严实实,只露一双冷冷的眼睛。头套上也绣着一只昂头露牙的黑犬,似凶神恶煞。
随从们惊呼:“是黑犬营啊。”都把目光看向李侍郎。
只见李侍郎稳坐鞍上,捋捋山羊胡子,刀条子脸很平静,脸颊上的胎记分外鲜明。
“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李侍郎叹道。
虎牙逼近一步,说:“李侍郎,出来答话。”
李侍郎催马上前,问道:“你是犬牙?”
“不错。”虎牙无情地说。
李侍郎抬头笑起来,笑得好凄凉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们黑犬营鼻子真尖,我改了那么多路,变了那么多回时辰,还是逃不过去。”
“那就受死吧。”虎牙手握刀柄,心中因将见血而兴奋。
那些随从们一齐拨出刀剑来,一齐舞动着,叫道:“大人,我们挡住他,你先走。”
虎牙嘿嘿冷笑,说:“你们一个都跑不掉,一起上吧。”将刀拔出半截,白光闪闪,冷气逼人。
李侍郎喝道:“慢着。你们把刀剑都收了,我有话说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都心有不甘,除了有两个人,余者还是顺从地收起兵刃。
这两个人是李侍郎手下身手最好的,跟他多年,曾斩杀多名恶人。
李侍郎怒道:“你们想造反吗?”
二人望他一眼。其中一人说:“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,我们为你死,也理所当然。”
另一个说:“是的,大人。我们拼一下,兴许还有点希望。”
李侍郎急道:“你们快放下刀。”
那两个人不听,互看一眼,同时一夹马腹,倏地向虎牙冲去。马够快,刀够猛,气势够壮,一左一右,狠劈虎牙脑袋。
虎牙视而不见,只盯着李侍郎的脸。
当那两刀快劈到他时,他才拔刀。
众人只觉刀光一闪,划一个圆弧,似闪电划过。再看二人,死尸落地,一脚犹在蹬上。二马受惊,长声叫着,疯一般跃出,拖着尸体跑远,眨眼不见。
众人惊叫失声,有的面无人色,有的闭上眼,不忍再看,有的潸然泪下。
李侍郎一脸悲伤,摇头道:“你们这是何苦?是我害了你们。我该如何跟你们家人交待啊。”说着,老泪纵横。
虎牙垂着刀,刀尖滴着血,沉声道:“李侍郎,下一下轮到你了。”
“我早安排好了。”李侍郎静静地说。
“大人,我们跟他拼了。”一个随从说着,拔出刀来。其他人也呼号着拔兵刃。
李侍郎擦了擦眼泪,叫道:“不可以。”望向虎牙,又说:“你想干什么,只管冲我来吧。你让他们走。”
虎牙点头,向旁一闪。
李侍郎一指路,说:“你们去吧,我家里人都托给你们了。”还向他们作揖。
一个嚷道:“我们不走,跟大人同生共死。”
其他人也叫:“同生共死。”
李侍郎掏出把短刀,抵在胸前,说:“你们不走,我就先死吧。”
随从们都滚鞍落马,跪地磕头。
李侍郎微微一笑,说:“回去告诉我的家人,我的孩子,我一生忠君爱国,死得其所。惟一遗憾的就是有心杀贼,无力回天呐。”说到此,仰面朝天,又泛起泪光。
在他连声的催促中,随从们流泪而去。长长的山道上,只剩下虎牙和他要杀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