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断其臂膀
鸮那句话落下后,归尘斋里安静了很久。
灯光昏黄。
木架上的香囊、茶罐、纸伞都静静摆著,像这间店从来都只是普通店铺,没有一扇通往异世的门,也没有一个每夜跨门而来的皇子。
苏沐尘站在柜台后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本边缘。
纸页上还写著今晚送过去的物资纪录。
第一箱,医疗。
第二箱,饮水。
第三箱,肥皂。
第四箱,补充粮。
字迹潦草,却一笔一笔都清楚。
像某种暂时还能握在手里的联系。
他低声道:“你怎么知道门迟早会关?”
鸮靠在货架边,神色难得没有笑。
“因为它以前关过。”
苏沐尘抬头看他。
鸮淡淡道:“苏家不是第一次遇到从门里来的人。每一次开始时都像奇迹,但奇迹这种东西,从来不会一直存在。”
苏沐尘皱眉:“那以前那些人呢?”
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些回去,有些留下,也有些……来不及告别。”
最后一句话很轻很淡,却带著一丝淡淡愁闷,像某段被岁月压下去的旧事。
苏沐尘心里忽然有些发闷。
他想说自己与萧渊只是交易。
他想说萧渊只是客户,是病患,是归尘斋目前最大的资金来源。
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他自己也知道,若真的只是客户,鸮这句提醒不该让他如此难受。
苏沐尘垂下眼,故作冷淡地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那就趁门还能开,多赚点钱,多救点人。”
鸮看著他。
“沐尘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苏沐尘打断他,“别把真心投进去,别相信异世之人,别对一个迟早会消失的人产生多馀感情。”
他抬眼看向鸮,嘴角扯出一点很淡的笑。
“不过我从小到大也没对谁投过多少真心,你放心。”
这句放心,仿佛不是在对鸮说,而是对自己说的。
鸮没有笑,也没多说些甚么。
苏沐尘拿起桌上的备用手机,低头确认新的采购单。
“明天继续备货吧。”
鸮看著他强行把话题扯回正事,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那一晚,苏沐尘睡得并不好。
他梦见那扇门。
梦里的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,可无论他怎么伸手,那枚铜环都冰冷沉寂。
门那边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声音很远。
像隔著雪、风、刀兵与无数死去的人。
他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柜台边的灯还亮著。
苏沐尘盯著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,最后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麻烦。”
也不知道是在骂门。
还是在骂自己。
◆◇◆◇◆
哐──!!
大晟东宫。
太子萧盛将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桌案上。
铜镇纸被震得一跳,案边茶盏翻倒,热茶流了一地。
跪在下方的东宫长史低著头,大气不敢出。
萧盛脸色阴沉。
“便宜行事?先斩后奏?”
他冷笑一声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父皇竟真给了他这把刀!”
殿内侍从全都跪著。
谁都不敢在这时候开口。
昨日朝堂上,太子原本设的是死局。
萧渊刚遇刺,身负重伤,若拒绝北境差事,便是畏战怯懦,不顾边境安危。
若答应,便是带伤赴死。
但谁都没想到,萧渊不仅接了,还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向皇帝要了权。
更没想到皇帝竟给了。
太子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阴冷得吓人。
“萧渊从小就是这样,打不死,毒不死,丢到边境,也能让他挣出一身军功!”
他语气越来越冷,最后一句甚至是愤恨地从齿中迸出。
“如今再给他便宜行事之权,若真让他在北境站稳脚跟,朝中还有谁敢小瞧他?”
长史小心道:“殿下息怒。北境苦寒,疫病肆虐,粮草不足。肃王纵有权,也未必能撑过此局。”
萧盛猛地看向他。
“未必?”
长史立刻伏低身子,浑身一抖。
萧盛冷声道:“孤不要未必!”
他站起身,在殿中慢慢踱步。
“萧渊本人难杀。那日那样的局,都让他逃了。可……他身边的人呢?”
长史心头微动。
萧盛停步,眼神幽冷。
“夏兰时。”
长史低声道:“肃王府那位白子长史?”
“病秧子一个。”萧盛声音里满是恶意,“偏偏脑子好用。萧渊这些年能在边境立功,少不了他在背后出谋划策。”
他转身看向长史。
“断人一臂,比直接杀人更疼。”
长史心中一凛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盛淡淡道:“别让他活著离京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若能做得难看些,更好。”
长史顿时明白了。
夏兰时虽是男子,却因白子之貌,生得近乎妖异,有种病态的绝美之姿,就连京城的美人都难以相比。
若不是肃王严格护著,恐怕早就遭到逮人之手。
京中暗地里从不缺恶意流言。
若他死前还被污了名声,肃王府不只折损长史,还会被狠狠羞辱。
长史垂首:“臣明白。”
萧盛坐回主位,慢慢擦去指尖沾上的茶水。
“要快,萧渊三日后启程。孤要他出京前,先尝尝失去臂膀的滋味!”
◆◇◆◇◆
肃王府这一日忙得几乎没有停歇,北境诏令一下,所有安排都被推到最前。
军中名册、粮草路线、随行人员、暗卫布置、物资分配,全部要在三日内定下。
夏兰时身体本就不好,又一夜未眠,咳声比平日更重,但他手中的笔却没有停。
如雪白发披在肩头,烛光映著他病态苍白的脸,红瞳微垂,像一尊精致而脆弱的瓷像。
池半月送药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她皱眉:“你再写下去,明日殿下就得先给你准备棺材。”
夏兰时抬头,温声道:“多谢关心。”
“谁关心你了?”池半月把药碗放到他面前,“我还不是怕你死了,殿下要我去顶长史的位置。”
夏兰时低低笑了一声,又咳了几下。
池半月看他咳得脸色更白,没好气道:“喝药。”
夏兰时道:“等我写完这份名册。”
池半月直接把他手中的笔抽走。
夏兰时一怔。
池半月笑得柔弱娇媚:“夏长史大人,奴家手滑。”
夏兰时看她片刻,最后无奈只得端起药碗。
苦药入口,他眉头也没皱一下,从小到大他日日汤药,早就习以为常。
池半月托著腮看他,忽然道:“你说,那位异世大夫能不能治你?”
夏兰时动作一顿。
“我?”
“是啊。”池半月说,“殿下那么重的伤都能被他拉回来,你这破身子,说不定也有办法。”
夏兰时垂下眼。
“我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,非一朝一夕可治。”
他生来异常,肌肤毫无血色,天生无色白发,一双眼更是异于常人的绯红。
不只是外观,他受不得日照,体质及其脆弱,发烧咳嗽,三天一小病,五天一大病都是日常。
若不是肃王派人细心照料,他恐怕活不到二十岁。
“那也未必。”池半月道,“异世之物,你我今日都见过了。既然他们那里能造出那些东西,说不定也有你没见过的治病法子。”
夏兰时没有接话。
但指尖却微微收紧了药碗。
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命不长。白发红瞳的特征,被家族视为不祥,遭到遗弃。身体病弱,不会武功。
若不是萧渊收下他,他早已被当作弃子丢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活得久与不久,他原本并不太在意,如今北境局势未定,萧渊尚未真正脱困,他若倒下,确实麻烦。
若真有办法能够让他活久一点,他愿意一试,不过现在事情太多了,他的身体状况优先度不在前面。
夏兰时低声道:“等北境事定,再说吧。”
池半月看著他,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轻哼一声。
“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自己当工具。”
夏兰时微怔。
池半月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“药喝完。敢剩一口,我就告诉殿下。”
夏兰时失笑。
“好。”
池半月离开后,夏兰时坐了一会儿。
他看向桌边那本抄录了一半的异世手册。
……苏沐尘。
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那位异世大夫,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
能让萧渊乖乖吃药。
能在短短时间内写出如此清晰的疫病应对之法。
若有机会,他倒真想见一面。
只是这个念头刚浮起,夏兰时便轻咳了一声,重新拿起笔。
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◆◇◆◇◆
夜色深沉。
夏兰时从书房回自己院中时,身边只带了两名随从。
这是他的习惯,他不喜太多人跟著。
肃王府内也一向戒备森严,寻常刺客不可能轻易进来。
唯今日不同。
他刚走过东侧廊下,风中忽然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。
夏兰时脚步一顿。
下一瞬,身旁两名随从闷哼倒地。
他脸色骤变,正要后退,肩头却被一只手重重扣住。
“夏长史大人。”
一道陌生男声贴著他耳边响起,带著几分恶笑。
“有人想请你走一趟。”
夏兰时眸色一冷。
他不会武,身体也弱。
但他并非毫无自保之力。
袖中短匕滑出,被他反手刺向对方腕间。
那人显然没想到这病弱长史还敢反抗,吃痛松手。
夏兰时趁机后退两步,正想喊人,却很快被另一人一掌劈在后颈。
眼前一黑前,他只听见其中一人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娘的。带走。”
◆◇◆◇◆
夏兰时醒来时,先闻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夜风很冷,吹得他胸口发疼,却不敢咳嗽。
他动了动手,才发现手腕被粗绳绑在身后,脚踝也被绑著。
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肤,每一次微动都像被细刃反复切割。
阴暗中,四周荒草丛生。
远处有枯树,月色挂在枝头,像一把冷刀。
这里已经不是肃王府。
而是京郊外一处荒废的破庙。
火把燃著,将几名黑衣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长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。
夏兰时脸色苍白,喉中泛起血腥气,却没有出声。
为首那人见他醒了,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某种野兽的低吼。
“夏长史大人,醒得倒快。”
夏兰时靠著破败的墙,薄红的眼眸冷冷看他。
“太子派你们来,是杀我,不是让你们说废话。”
就算对方没明说,夏兰时也清楚,在肃王府中敢如此明目张胆掳人的人,也只有太子了。
那人没有生气,反而笑得更深。
“杀你?当然要杀。”
他慢悠悠走近,在夏兰时面前蹲下,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他,像在看一件准备拆开包装的货物。
“但要杀你的人说了──要做得难看些。”
借著火光看清夏兰时的脸,他的眼神渐渐变了。
他伸出手,粗糙的指腹沿著夏兰时的脸颊缓缓下滑,像在抚摸一件瓷器,又像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质感。
夏兰时猛地偏头避开,那只手擦过他的耳廓,留下一片黏腻的恶寒。
那人没有缩手,反而笑了。
“真滑,还挺烈。”
他将指尖凑到自己鼻尖,轻轻嗅了一下,动作刻意而缓慢,像在品尝什么。
“肃王倒是会养人。”
另一名黑衣人也围了上来,目光黏腻地扫过夏兰时的身体。
“老大,这白子长史长得比女人还好看。这皮肤,这脸蛋……啧啧。”
“可不是?”为首那人舔了舔嘴唇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恶劣秘密,“殿下说了,若让人发现肃王的长史死在荒郊,衣不蔽体,身上还留著些不干净的东西……你说,肃王的脸面会有多好看?”
几人听了,笑声更恶。
那不是大笑。
是压低了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,混著火把燃烧的劈啪声,像几条毒蛇在暗处吐信。
夏兰时胃里一阵翻搅,指尖收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他听懂了。
他们要的不只是他的命。
他们要他在死之前,先被剥光、被玷污、被践踏到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不剩。
然后再让萧渊来收尸。
让萧渊亲眼看见,他最信任的长史,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一样躺在荒郊野外。
那几双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游走,像苍蝇爬过腐肉。
夏兰时见过这种眼神。
幼年被家族厌弃时,那些下人在背地里看他,也是这样。
把他当异类,当玩物。
当可以随意折辱却不会有人为他出头的东西。
那时他至少还有衣衫遮蔽。
此刻,他连这层保护都要被剥夺了。
夏兰时声音极冷,冷得像冬日里结冰的河面下,最后一道暗流。
“你们要杀便杀。”
他盯著为首那人的眼睛,红瞳里没有一丝退缩。
“若你们敢动我分毫,我保证,你们定会死得比我更难看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真烈啊。”
他没有被吓到,反而更兴奋了。
“杀自然是要杀的。”
他伸手拽住夏兰时的衣襟,指节用力,将他整个人往前扯了半步。
“但不急。”
嘶──
布料被猛地撕裂。
从领口一路向下,干净利落得像剥开一张纸。
冷风瞬间灌入,贴上裸露的皮肤,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。
月光照在夏兰时身上。
那肌肤白得几乎透明,像从未见过天日的雪,毫无瑕疵。
几名黑衣人的呼吸明显变重了。
“老天……”
其中一人低声惊叹,目光贪婪地黏在那片雪白之上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这比翠云阁的花魁还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找不到足够脏的词来形容眼前的光景。
为首那人伸手,粗糙的掌心贴上夏兰时的胸口。
那一瞬间,夏兰时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绷紧。
那只手没有停。
它缓缓下滑,摩挲过锁骨,又往下,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轮廓。
不是抚摸,而是亵渎。
夏兰时死死咬住下唇。
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具躯壳。
然而身体的反应比理智更快。
眼眶开始发热泛红,视线模糊。
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,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淌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羞辱。
是因为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。
却不知道他这模样,更加勾引出这群歹人的欲望灼热。
那人看见他的眼泪,笑了。
笑得很满足。
“哭什么?”
“还没开始呢。”
他俯下身说:“待会儿……你会哭得更厉害。”
夏兰时闭上眼。
唇上渗出血珠。
他在心里默念──殿下……臣尽力了。
他宁可死,也不愿受如此羞辱。
那人伸手扯住夏兰时残破的衣襟,正要将最后那点遮蔽也剥去,狠狠侵犯。
就在这一瞬
──咻,极细。
像一根针穿过风,从夜色深处被掷出。
为首那人的动作忽然僵住,他的手指还停在夏兰时的衣襟上,但整个人不动了。
下一刻,一线血痕从他喉间浮现。
细得像一条红丝线。
然后那条线慢慢变宽,血开始往外渗。
他睁大眼,嘴唇张了张,似乎想说什么。
却只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气音。
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,沉沉地往前倒,重重摔在夏兰时面前。
溅起的尘土扑上夏兰时苍白的脸。
血从那人的颈侧蔓延开来,在冰冷的地面上缓慢扩散,像一朵在暗夜里盛开的花。
“谁!”
剩馀几名黑衣人猛地拔刀,四处张望,声音里终于有了恐惧。
“是谁──”
话音未落。
一道人影从枯树阴影中走出,像是夜色本身凝结出了形体。
那人身形高挑,黑发束起,脸上戴了一张奇异的黑色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没有一丝多馀的情绪。
只有冷。
仿佛是来自冥府的鬼使。
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,有一瞬间,掠过了一种东西。
不是杀意。
杀意太浅。
那是一种更原始、更浓烈的东西。
杀欲。
不是要对方死。
是要对方从来没有活过。
火把的光映在那人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。
他手中握著一柄极短的兵刃,薄而窄。
泛著异样的冷光。
不像刀。
不像剑。
更像一道被凝固在金属里的月光。
夏兰时抬起眼,泪水让眼前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层水幕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只隐约看见一双眼睛。
陌生,又莫名像在哪里见过。
他来不及细想,意识已开始涣散,耳边只剩下刀刃破风的声音。
有人在暗夜里,替他剪断了即将落下的绞索。
剩下几名刺客立刻拔刀围上。
那黑衣蒙面人身形一动,动作快得不像寻常武者。
没有内力外放的声势,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。
他的动作极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。
那不是武术。
那是一种被磨炼到极致的、纯粹的杀人术。
短促。
利落。
毫无花哨。
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的地方
喉侧、手腕内侧、膝后、后脑。
第一个人甚至没来得及举刀,喉侧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,血液喷涌而出。
第二个人挥刀砍来。
黑衣蒙面人侧身,只偏了一寸。
刀锋擦著那人的胸口,然后轻轻一送。
折刀没入对方腋下,那里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缝隙,连著心脏。
拔出,没有血花四溅。
因为伤口太细了,血来不及喷出,人已经倒了。
第三个人转身要跑。
但黑衣蒙面人没追。
只是把折刀换到左手,然后掷出,刀尖精准地钉进那人膝后。
那人惨叫一声,整个人向前扑倒,重重摔在地上。
黑衣蒙面人走过去,弯腰,拔刀。
动作行云流水,像在做一件极其日常的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还在抽搐的刺客,然后一掌劈在对方后颈。
那人随即倒了下去。
没死。
但不是因为做不到。
是因为有些话,需要活人的嘴来说。
整个过程不过片刻,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火把仍在燃烧,将满地尸体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而狰狞。
空气中弥漫著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和泥土、焦炭、以及某种更深的、属于死亡的气息混在一起。
黑衣蒙面人站在这片血腥之中,衣袍上没沾染一滴血。
他收起染血的折刀,转身走向夏兰时。
夏兰时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──
衣襟被撕开,胸口裸露,双手被捆住,脸上还有泪痕。
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这个可耻的模样。
尤其是一个陌生人。
黑衣蒙面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蹲下身,用短刃割开夏兰时手脚上的绳索。
绳子松开的一瞬间,夏兰时整个人几乎支撑不住,往前倒去。
黑衣蒙面人伸手扶住他。
动作轻柔,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雪。
夏兰时靠在那人怀中,艰难地睁眼。
视线仍是模糊的,他只能看见黑色的衣襟。
以及那人靠近时,身上淡淡的异香。
不是香料的浓郁,不是药草的苦涩。
像某个遥远的午后,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。
像深冬里绽放,尚未被人摘采,孤傲的冷梅。
在空气里留下了一点温暖的、属于人间的味道。
夏兰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。
太远了。
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他的声音极轻,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。
那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。
很淡。
淡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路过。”
夏兰时怔住。
这声音被刻意压低了,听不真切。
然而那两个字落进耳中时,他的心脏忽然漏了一下。
说不上为什么。
像有人在他的命运里,悄悄拨动了一根不该动的弦。
他想再多看一眼,意识却已经撑不住了。
黑暗如潮水一样涌上来,将他缓缓吞没。
黑衣蒙面人低头看著怀中昏过去的人,目光落在夏兰时苍白的脸上。
那张脸白得像纸、像雪。
黑衣蒙面人眼底的冷淡终于彻底雾散,重新露出来的,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像心疼。
像懊悔。
像穿过了多少时空,才终于又见到。
他伸出手,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夏兰时脸上的泪痕。
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刚杀过人的人。
然后,他低下头。
额头轻轻抵在夏兰时的额上,那声音低到几乎不存在。
“……我的小雪精。”
像声音雪落在无人的旷野,只是从未让夏兰时听见。
远处,马蹄声已然接近,声声急促。
黑衣蒙面人抬起头,目光在瞬间恢复冷静。
他抬手替夏兰时拢好被撕开的衣襟。
动作迅速,却很仔细。
然后从一旁倒地的刺客身上扯下一件斗篷,盖在夏兰时身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远处逼近的火光。
“来得还挺快。”
语气平淡。
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最后低头看了夏兰时一眼,那一眼短到几乎可以忽略。
那双眼里,有一种很深、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疲惫。
他身形一闪,没入夜色之中。
像从未来过。
◆◇◆◇◆
萧渊赶到破庙时,看到的便是满地尸体。
火把倒在地上,烧焦了一片荒草。
焦味与血腥味在夜风里铺开。
夏兰时倒在墙边,身上披著一件陌生斗篷,衣襟虽有撕裂痕迹,却已被妥帖拢好。
萧渊翻神色紧绷翻身下马。
因策马狂奔牵动伤口,腰腹处的痛早已从隐隐作痛变成撕裂般的灼疼。
玄色衣料下,血正慢慢渗出。
他此刻却顾不得。
“夏兰时!”
他蹲下身,探了夏兰时的脉。
还活著。
只是受惊、受寒,又因身体本就病弱而昏迷。
萧渊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瞬。
随即又沉下去。
他看向地上的刺客尸体。
伤口很怪。
不是寻常刀剑砍刺,也不像暗器。
创口狭窄而深,位置却极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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喉侧、手腕、膝后、后颈。
每一处都像为了最快让人失去反抗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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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净得不像江湖刺客。
更不像大晟军中路数。
夏兰时身边的绳索被割断,切口平整。
那把兵器应当极锋利,却又不似寻常长刃。
萧渊眼神微沉。
有人先他一步救了夏兰时,他应当感谢。
但此人身份不明,武器古怪,身手诡异。
是敌是友,尚未可知。
暗卫们随后赶到,齐齐跪下。
“殿下!”
萧渊冷声道:“查。”
“查这些人,也查方才救夏兰时的人。”
暗卫一怔:“救走?”
萧渊道:“此处还有第三方人物。”
他指尖抹过一处伤口,眼神幽冷。
“用的不是大晟常见兵器。”
暗卫神色一凛。
“是。”
萧渊解下自己的外袍,将夏兰时裹得更紧些。
夏兰时在昏迷中轻轻咳了一声,眉头蹙著,似乎仍陷在惊惧之中。
萧渊眼底杀意翻涌。
太子竟敢动他的人,这笔帐,他记下了。
他将夏兰时抱上马车。
起身时,腰腹伤口猛地一痛,眼前甚至有一瞬发黑。
身旁暗卫立刻上前:“殿下,您的伤!”
萧渊冷声道:“回府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回府。”
无人再敢多言。
◆◇◆◇◆
肃王府内,府医被连夜叫起。
夏兰时被送回房中时,已经开始发高热。
他本就体弱,又受了惊吓与寒气,整个人烧得昏沉,呼吸也急促。
府医诊过后,脸色也不好了。
“长史受惊过度,寒气入体,加上原本弱症未愈,恐怕要烧上一场。”
池半月赶来时,脸色冷得吓人。
她看见夏兰时手腕上的鲜红的勒痕与被扯破的衣料,眼底杀意一瞬间压都压不住。
“谁做的?”
萧渊站在床边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太子。”
池半月冷笑了一声,那笑没有半点柔弱。
“很好,记在帐上,改日算帐。”
府医替夏兰时开药时,萧渊才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。
玄色衣料被血浸透,明显是伤口又裂了,而且比昨日更严重。
池半月看见后,脸色微变。
“殿下,您也得处理伤口。”
萧渊淡淡道:“无碍。”
话一出口,屋内忽然静了一瞬。
池半月看著他。
她很想提醒,这两个字若让那位苏大夫听见,恐怕又要遭殃。
但眼下夏兰时昏迷不醒,萧渊脸色也难看,她到底没在这时候调笑。
只道:“殿下,您三日后还要去北境。”
萧渊沉默片刻。
“取药箱。”
池半月立刻让人去取。
府医按照苏太夫先前留下的伤口处理方法,重新给萧渊止血包扎。
碘伏落在伤口上时,萧渊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只是脑中莫名浮现苏沐尘冷著脸的样子,他忽然有些烦躁。
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他知道,这件事若让苏沐尘知道,对方一定会生气。
而且这一次,恐怕比之前都难哄。
◆◇◆◇◆
同一时间,归尘斋。
苏沐尘正把新到的补液盐分装。
他眼皮忽然跳了一下。
手上的量勺掉进袋子里,发出轻微声响。
鸮坐在不远处,正在擦一把小而薄的折刀。
刀刃泛著冷光。
苏沐尘抬头时,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把刀收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鸮问。
苏沐尘皱眉:“不知道,心里忽然有点慌。”
鸮垂下眼,语气如常:“睡太少吧。”
苏沐尘看了他一眼,总觉得鸮今晚有些不一样。
但他说不上来,觉得有些陌生感。
“你刚才出去了?”
“买东西。”鸮笑了笑,“沐尘,我可是采购部主管。”
苏沐尘狐疑地看他。
“你身上有血味。”
虽然很淡,但他对血味极熟悉,绝不会闻错的。
鸮动作一顿。
随即笑道:“刚才搬货时手刮了一下。”
苏沐尘皱眉: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鸮立刻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小伤,不劳苏大夫。”
苏沐尘冷冷道:“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喜欢说小伤?”
鸮笑:“我和殿下不一样,我比较惜命。”
苏沐尘还想说什么,走廊深处却在这时传来门锁轻响。
咔。
苏沐尘猛地抬头。
“这个时间……?”
门缝里冷白色光芒亮起。
下一瞬,萧渊从光里走出来。
他脸色比先前更差,腰腹处虽已重新包扎,但仍能看出血色隐隐透出。
苏沐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萧渊,你!”
萧渊脚步一顿。
这几个字很轻,竟比大声骂人还可怕。
鸮端著茶杯坐在旁边,默默往后挪了一点,顺便看好了逃亡路线。
萧渊沉默了一瞬,老实交代。
“……夏兰时出事了。”
苏沐尘一怔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太子派人劫他至郊外,欲杀他,还想辱他。”
店内空气骤然死寂。
苏沐尘眼里瞬间浮出怒意。
“畜生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随即立刻问:“人呢?”
“已救回府中。”萧渊道,“受惊、受寒,正在发热。府医处理过,但他身体太差,我想问你该如何照看。”
苏沐尘立刻拿起纸笔纪录。
“有没有外伤?”
“手腕绳伤,后颈击伤,衣衫被撕,但未受辱。”
苏沐尘手指一顿,怒意更深,却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高烧多少?”
“府医未量,只说发热。”
“你们那边没有体温计。”苏沐尘翻出一支备用体温计和一份简易照护说明,“拿回去。教会夏兰时身边的人测。”
他一边写,一边说。
“先保暖,但不能捂得太过。保持呼吸通畅。若高热,先物理降温,再视情况用退烧药。他身体弱,不要乱喂太多药。惊吓后可能会反复做噩梦、心悸、发抖,旁边要留可信的人陪著。手腕勒伤要清洗消毒,后颈击伤注意意识状态,若呕吐、昏迷加重、瞳孔异常,要立刻告诉我。”
苏沐尘劈哩啪啦交代了一大串。
萧渊听得很认真,记在心中。
苏沐尘写完,将药和体温计放进袋子里,推给他。
“这些给夏兰时。”
萧渊接过。
苏沐尘这才看向他的腰腹。
“那你呢?”
萧渊沉默。
苏沐尘冷笑:“不说话?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?”
萧渊低声道:“策马赶去时,伤口裂了。”
苏沐尘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
他拿起急救箱,声音冷得吓人。
“坐下。”
萧渊坐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任何反抗。
苏沐尘剪开外层绷带。
看见重新裂开的伤口时,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。
“恭喜,恢复进度清零。”
萧渊看著他。
“抱歉。”
苏沐尘手上动作一顿。
这是萧渊第一次向他道歉。
可他此刻一点都不想听。
他低头消毒,声音冷淡:“别跟我道歉。你又不是为我受伤。”
萧渊沉默。
这句话像一根细刺,扎得不深,却让他无法忽略。
苏沐尘替他重新处理伤口,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。
萧渊看著他紧绷的侧脸,几次想开口,最后都没说。
店内只剩下消毒水气味与纸页摩擦声。
处理完萧渊后,苏沐尘把药丢给他。
“吃。”
萧渊接过。
“苏沐尘……”
苏沐尘直接转身去整理夏兰时的照护包。
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。
萧渊握著药袋,第一次清楚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不安。
他习惯别人怕他,恨他,算计他,背叛他。
却不习惯苏沐尘这样冷下来,这比骂他更让人不舒服。
鸮走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,语气带了点幸灾乐祸。
“殿下。”
萧渊冷冷看他。
鸮笑了笑:“你完了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◆◇◆◇◆
萧渊带著照护包回到肃王府后,苏沐尘仍然冷著脸整理物资。
鸮坐在一旁,手里转著那把小折刀。
苏沐尘忽然看向他。
“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晚真的只是去采购?”
鸮手指一顿。
随即笑道:“不然呢?”
苏沐尘走近一步,视线落在他袖口一点极淡的暗色痕迹上。
“你身上的血味,不像搬货刮伤。”
那血腥味虽被处理的极淡,却带著一股肃杀之气,苏沐尘不是傻子,不是那么好打发的。
除了血味之外,还隐隐约约有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鸮看著他。
苏沐尘继续说:
“夏兰时遭掳,萧渊人还没赶到,就有人先救了,但人跑了。和你刚才不在店里的时间,对得上。”
萧渊刚才简略地告诉过他发生的过程。
店内安静。
鸮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慢悠悠道:“沐尘,有些事知道太清楚,不一定好。”
苏沐尘紧盯著他:“你能去大晟?”
他一直以为能开门的只有萧渊,但没想到还有别人也能开。
说起来也是,鸮从来没说过能开门的只有萧渊。
鸮没有回答。
沉默便是答案。
苏沐尘心口一沉。
他想起自己刚开始也有想过穿越门,但手指刚接触到那片漆黑,就如同触电般根本碰不得。
但如果鸮也能够自由穿越,为何之前不说?要不然就可以帮忙受重伤的萧渊搬运货运过去了。
他不这么做,那么肯定有理由。
“说吧,你是不是无法自由穿越这扇门?”
他猜测鸮确实能去大晟,但有某种条件限制,不似萧渊那般自由。
鸮微微一笑,觉得苏沐尘真是越来越聪明了,想瞒他也越来越难。
“确实,我无法自由穿越,这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他伸出手,袖子掀起来时,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黑色纹路。
像被烧过,又像某种诡异的门纹。
苏沐尘瞳孔微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鸮把袖子放下,语气仍旧轻松。
“反噬。”
苏沐尘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“会消失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有什么影响?”
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答道:“使用越多次,待的时间越长,便会逐渐向躯干延伸,等到占满整个身体时,我这个人便不在这世上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在谈论他人之事,却让苏沐尘内心一沉。
苏沐尘知道这是极为严重的反噬,可能是因为鸮违反门的规矩,所要付出的代价,而代价可能不只是他的命,有可能连存在都会被抹消。
而鸮这次的行动,竟是为了救另一个世界的人,是什么让他如此不顾自己性命?
见他一脸担忧,鸮笑了笑:“偶尔一次,死不了。”
苏沐尘脸色变了。
“死不了不代表没事!”
鸮看著他,忽然弯了弯眼。
“沐尘,你很适合当医生。”
苏沐尘却没有被他带偏。
“为什么救夏兰时?”
鸮手中的折刀停住。
这一次,他沉默得比刚才更久。
良久后,他才淡淡道:“路过。”
苏沐尘:“……”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有时候会被萧渊气得头疼。
因为这群人都一样。
嘴硬,自以为是,什么都藏著不说。
他总有一天会被气死。
他冷冷道: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鸮眨眼:“做什么?”
“检查。”
“我真没事。”
苏沐尘面无表情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鸮看著他的脸色,终于老老实实伸出手,任由苏沐尘检查。
苏沐尘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继承了一家店。
是继承了一群不肯好好活著的麻烦人物。
一个萧渊。
一个鸮。
再加上一个还没见面却已经病倒的夏兰时。
他的归尘斋不是店。
是跨时空不听医嘱者收容所。
◆◇◆◇◆
肃王府内。
夏兰时的高热在后半夜稍稍退了一些。
池半月守在床边,按照苏沐尘写的说明,一遍遍确认体温。
她低声道:“三十八度二。”
旁边府医满脸震撼地看著那支小小的体温计。
“此物竟能如此精准测热?”
池半月冷冷道:“别问,照做。”
府医立刻闭嘴。
夏兰时昏睡中眉头紧蹙,似乎仍陷在破庙那一刻的梦靥之中。
池半月替他掖好被角,眼神难得温柔了些。
“病秧子,撑住。你还欠我一句谢呢。”
门外,萧渊站在廊下。
暗卫跪在他面前,低声回报。
“殿下,破庙中找到的活口已经审过。确是东宫的人。”
“另外,属下查到现场还有一人痕迹,但那人离开得极快,未留下踪迹。”
萧渊问:“兵器?”
“不似大晟常用兵刃。”暗卫道,“伤口窄而深,像极薄短刃所致。出手者熟悉人体要害,招式简洁,没有多馀动作。”
萧渊眼神幽深。
不知为何想起归尘斋里那个总是懒散微笑的店员。
鸮。
此人能处理黄金,能看守古门,能知道门的限制。
刚才虽然匆忙,但他没错过归尘斋内,那股极淡的血气。
萧渊沉默良久,心中有些想法。
最后道:“不必再查。”
暗卫一怔。
“是。”
萧渊看向夏兰时所在的房间。
不管那人是谁,至少今晚他救了夏兰时。
这笔帐,他会记著。
但归尘斋里,他必须确保一切在掌控之中。
◆◇◆◇◆
天快亮时,池半月终于确定夏兰时的状况稳住了。
她走出房门,看见萧渊仍站在廊下。
“殿下,夏兰时暂时无事。”
萧渊点头。
池半月看了一眼他的伤处。
“殿下呢?”
萧渊淡淡道:“无碍。”
池半月:“……”
她终于明白苏沐尘为什么会生气了。
因为这两个字听起来真的很欠骂。
她轻咳一声。
“殿下,您是不是又惹苏大夫生气了?”
萧渊沉默。
池半月懂了。
看来是真生气了。
萧渊冷冷看她,似乎有话想说。
池半月忍著笑,柔柔问:“殿下想问什么?”
萧渊沉默片刻,像是在处理某件比朝堂夺权更棘手的政务。
最后,他低声问:“……如何让人消气?”
池半月眼睛瞬间亮了。
这可比派她去暗杀某人有意思多了。
她轻咳一声,努力压住嘴角。
“要看对方为何生气。”
萧渊道:“我伤口裂了。”
池半月点头:“所以他心疼殿下。”
萧渊皱眉:“他生气。”
“心疼才生气。”池半月说得斩钉截铁,“若是不在乎,殿下就算血流干了,他也只会嫌殿下弄脏地板。”
萧渊沉默一瞬。
这话听起来竟十分有理。
池半月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像在传授什么绝世秘术。
“要让人消气,很简单。”
萧渊看她。
池半月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认错。”
萧渊面无表情:“我认了。”
“殿下那种认错,大概像在通知对方:我知道了,但下次还敢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池半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送礼。”
萧渊若有所思。
“送什么?”
池半月笑道:“投其所好。”
“他缺钱。”
“除了钱。”
池半月心里翻了翻白眼,觉得这位肃王殿下一点情调都没有。
萧渊皱眉。
苏沐尘喜欢什么?
医书?
药材?
古物?
还是那些能救人的东西?
萧渊发现,自己竟一点都不懂苏沐尘有什么喜好。
池半月看他沉思,眼中笑意更深。
“殿下,若那位苏大夫是心软之人,您送金银,他未必高兴。倒不如送些他在意的东西。”
萧渊抬眼:“例如?”
“例如让他知道,殿下是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。”
池半月笑得温柔。
“再例如,送些能让他放心的东西。”
萧渊沉默许久。
最后,他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池半月非常怀疑他是否真的明白,但也不敢再多问。
毕竟肃王萧渊此刻的神情,像是要去打一场比夺嫡还艰难的仗。
等池半月离开后,萧渊唤来侍卫。
“取笔墨。”
他停顿一瞬,又道:“再取一匣东珠,一株百年老参,还有……”
他想了想。
“把太医院那本《百草集注》抄本拿来。”
侍卫一怔。
那本《百草集注》是宫中珍本,虽不算孤本,却也难得。
殿下这是要送给谁?
但他不敢问。
“是。”
萧渊坐在案前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他甚少写私信,更不擅长解释。
可想到苏沐尘冷下来的眼神,手中的笔便停了许久。
最后,纸上只落下几句:
──今日之事,非我所愿。
──伤口裂开,是我之过。
──下次我会先避让,不再轻易动武,若可避。
写到这里,他自己也皱了下眉。
苏沐尘看见后,大概还是会生气。
他又提笔,在最后写道:
──药已按时服。
写完这句,他才稍稍满意。
至少这一点,他确实做到了。
◆◇◆◇◆
归尘斋里。
苏沐尘看著鸮手腕上的黑色纹路,脸色很差。
鸮难得有些心虚。
“其实不疼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哦。”
苏沐尘找不到能处理这种反噬的药,只能先替他检查皮肤温度、脉搏和精神状态。
结果越检查,脸色越难看。
鸮看起来像没事人,但他的手腕冰得吓人,毫无温度,仿佛是死人。
那黑纹像某种细小裂痕,沿著皮肤底下蔓延。
苏沐尘沉声道:“以后不准乱穿门。”
鸮笑了一下:“我没乱穿啊,好歹救了个人。”
苏沐尘还想说些什么,就在这时,走廊深处再次亮起白光。
萧渊重新从门中走出,怀中抱著一只不算大的木匣。
说巧不巧,正好看见苏沐尘摸著鸮的手腕,以及鸮迅速抽回手将袖子拉下的动作。
他的眸子扫过二人,沉了一沉。
看见苏沐尘,目光停了一瞬。
又看了一眼旁边垂袖遮住手腕的鸮,两人目光短暂相撞。
谁都没有开口。
苏沐尘注意到他们之间微妙的安静,皱了皱眉,但该问的还是得问。
“夏兰时如何?”
萧渊道:“高热稍退,暂时稳住了。”
苏沐尘冷淡道:“那就好。”
萧渊把木匣递给苏沐尘。
“给你。”
苏沐尘皱眉:“什么?”
萧渊道:“赔礼。”
苏沐尘一怔。
他何时向萧渊要过赔礼?仔细回想了一下,好像是曾经喊过什么“不听医嘱精神损失费”。
苏沐尘皱眉打开木匣。
里面不是黄金。
而是一匣圆润明亮的东珠,一株被妥帖保存的老参,还有一本线装医书。
最上方压著一张纸,字迹锋利漂亮。
苏沐尘拿起来看。
──今日之事,非我所愿。
──伤口裂开,是我之过。
──下次我会先避让,不再轻易动武,若可避。
──药已按时服。
苏沐尘看著最后那句,沉默了很久。
原本冷著的脸,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像拨云见日。
但他很快压下去。
“若可避?”
萧渊看著他。
“我不想骗你。”
苏沐尘抬眼。
萧渊声音很低。
“有些事,我不得不做。但我会记得你说过的话。”
店内安静。
苏沐尘握著那张纸,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夜的火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这个人真的很讨厌。
道歉都道得不彻底,承诺也不肯说满,偏偏又诚实得让人无法继续骂他。
最后,苏沐尘只能冷冷道:“药已按时服,这点做得不错。”
萧渊看著他。
“那你还气吗?”
苏沐尘一顿。
他发现萧渊看著他的眼神,仿佛是一个挨骂的孩子,透露出一丝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眼神,只是隐藏的极好,不让情绪流露于表面而已。
苏沐尘耳尖微微一热,面无表情地把信收起来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萧渊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