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舍得回来了?
小姑娘那么喜欢你,多抱抱人家多好,去呀,最好别撒手,抱回你师门去。”
“事情不对。”
齐开阳疑惑重重,以至柳霜绫寒著脸,声音冷冰冰的,他的心思也全不在这上面,道:
“她刚和我说,生了娃娃就不受穷了。”
“那就和她生一个去,你不是心疼人家么。”
“别闹我了,你有本事把幻容去了,我看你还有工夫在这笑我。”
“你……”
柳霜绫被这句抢白噎得说不出话,讷讷道:
“我又不稀罕。”
“我难道稀罕?”
齐开阳瞪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道:
“有没有觉得,这村子里的孕妇实在太多了些?”
“有。
但我想大山里的人多子多福,不足为奇。
只有一点怪得很。”
“哪一点?”
齐开阳隐约摸出了些头绪,却不能揪出最关键的那条丝缕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“从村头一路走来,我见那些没有身孕的女子中,有近半刚刚生产不久,有些肚皮还鼓鼓的。
数目我点过了,没身孕的一百三十二人,刚生下娃娃不久的五十七人。”
这些事情若齐开阳独身前来,花些时间当然也查得出来,但有柳霜绫相助,女子心细,有所疑之处当即就留了意。
刚生产完的村妇,至少半年之内婴儿还在繈褓,寻常都是抱在怀里。
齐开阳经此一点就醒,柳霜绫如此细致,他露出感激之色道:
“怪的就是,这村子里男女老少,偏偏一个小娃娃都没看见。”
“你还想去问?”
柳霜绫香唇微撅,冷冷看著齐开阳。
“不,村子里俗规不少,一时半会儿问不清楚,还未必问得出来。”
一路上齐开阳对安村的富庶早有怀疑,也寻机探听过几次,村民们虽热情好客,但沾此事就绝口不提,只说佛祖保佑。
齐开阳一边是不想久呆,另一边也是心头不安之感越来越重,更不敢再去沾惹满朵依,道:
“等时辰晚些,我到各家偷偷去查一查。”
月上中天,村子里的歌舞渐歇,各家各户的点点灯火也慢慢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的火光,满家祖孙也已睡下。
齐开阳悄声打开房门闪身出去,柳霜绫也跟了出来。
“你来干嘛?”
“一起去呀,我一人留著做什么?
小媳妇给你等门么?”
柳霜绫随想随言,等察觉不妥已然不及,面上微红,忙起身形贴地飞行向村居寻去,齐开阳足踩草叶跟在身后。
两人摄手摄脚,连探了十馀户人家,一个婴孩都没看见。
原先还想是不是村中习俗,婴孩还在繈褓都被留在屋里,看来并非如此。
两人对视一眼,目中皆有浓浓忧色。
“去那里看看。”
齐开阳指了指一户还留著如豆烛灯的人家,敛声息语地纵了过去。
这户人家尚未安歇,女主人正在低声数落,男主人嘿嘿地赔笑。
齐开阳听声音,记起这男主人也在车队之中,昨夜的白月节上和一名少女交换了酒碗共舞。
女主人正埋怨他嫌弃自己,又要找新人。
男主人道:
“我娶她进门,这些年多生几个孩子,家里更兴旺。
到时你做大,她做小,孩子长大出息了回来,你做大娘,她做二娘,咱们一辈子不愁吃喝,还有多些子孙养老,又有什么不好?”
“她又没生过,谁知道能不能生?”
“活佛庇佑,当然是能的。”
男主人笑嘻嘻地道:
“别家原本不能生养的,这些年不都生出娃娃来了么?”
女主人还待争辩,男主人悉悉索索地脱起她的衣服来,道:
“他娘,三娃已出生半年,活佛说将养半年刚好,我们趁著好时候再生一个……”
“两月前活佛刚现过金身,还说明年入寺的娃娃给白银一百两,不知道来不来得及……”
“一会儿再说,一会儿再说……”
男主人急不可耐。
两人做起夫妻伦常之事,不一会儿传出让人耳热心跳的呻吟。
齐开阳与柳霜绫面红耳赤,不敢再听,悄声离去。
“一个娃娃白银一百两,省著点都够这些乡民用个十来年。
怪不得安村这么阔气。”
齐开阳掰著指头算了算,啧啧称奇。
“不分青红皂白,是娃娃就给银子?
哪有这样的寺院。
要这么些娃娃做什么用?
这左近你有见著什么寺院么?”
柳霜绫正沉吟间,村头人影一闪,正是同行的那名女修。
两人对视一眼,齐开阳道:
“没见著,这人倒像知道些内情,我们跟去看看。”
柳霜绫点点头,一拍身上的簪花百褶裙,袖裾飘飘,袖口的三只彩燕脱体而出,光芒闪过撑开片玉色轻纱,将齐开阳一同笼了进来。
两人的身形一隐而没。
那件玉纱上镂著水蓝色的玄奥符文,从内看去不挡视线,蓝色的柔光时隐时烁,将洒落的月光都染成微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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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开阳还是第一次与佳人挨得如此之近,几乎肩贴著肩,女儿身上淡雅微甜的馨香飘来,少年心头猛跳,忙收拢心神,悄无声息地尾随女修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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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修原本贴地急速飞行,二十馀里后就落下身子,改为提步向前,越走越是缓慢,隔著玉纱都能感到她的犹豫与彷徨不安。
又行十馀里,女修数度停步,终于跺了跺脚,又向前行去。
“她发现了我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柳霜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摆了摆手,又比比划划,却说不清大意,遂在齐开阳手中写道:
“法宝隐身之能仅是附带,不太高明,她既没叫破,且跟著看看再说。”
手指触感微凉,在少年粗糙的掌心里划过带起一阵酥麻,春葱般尖尖的手指偏生指腹圆润,如脂如玉,齐开阳心中一荡,掌心一缩。
待玉指离去,酥腻之感尤在掌心萦绕徘徊,难以忘怀。
此地离安村三十馀里,又是片贫瘠之地,枯黄的土地上寸草不生,灵气全无,隐隐然还觉有股奇异的力量正在压制体内真元流转。
齐开阳与柳霜绫均觉不适,女修亦肉眼可见地更加不安。
又行数里,她忽然停下脚步,冥思片刻,伸掌握住一支从袖中落下的短尺在手。
短尺一头钝,一头尖,在女修手中滴溜溜地旋转,停下时尖端正指著齐开阳与柳霜绫。
“是你们?
出来吧,别藏了。”
女修转身对著二人,玉掌一合将短尺收起,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。
齐开阳见这女修依然是幻容的样貌,双睫上却闪烁著月华般的淡淡光芒,对视她的一双眼睛时如望深井,渊遂迷人。
柳霜绫掀去玉纱,光华合拢又聚回簪花百褶裙上变作三只彩燕,她莲足在地面轻轻踩了踩,一双春山眉不由一蹙。
“亿年之前仙佛决战于此,天崩地裂,时至今日仍有残存的阵法禁制,踏入者修为法宝皆受其扰。”
女修也抬足跺了跺地面,道:
“你们一踏入这片贫瘠土地我就已察觉。”
“为何此时才揭破?”
柳霜绫举目四望来回打量,终于对著东方停下,媚目一眨不眨地细看不停。
“要你们帮我!”
女修恨恨咬牙,道:
“你们可知此地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村民不事耕种,只生小娃娃,拿小娃娃换银两一夜暴富。”
齐开阳不喜她颐气指使的模样,取笑道:
“原来你彻夜不归,已提前来试过了,自己不成,想著找帮手。”
“柳霜绫,这人到底是谁?”
女修指著齐开阳沉声道:
“此事干系甚大,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在此捣乱。”
“我也不清楚呀,路途偶遇,搭个伴儿。”
柳霜绫气定神闲,目光依然望著东方道:
“我信他就是。”
“好,你信他,那我信你!”
女修面色终于缓了下来,走近二人,顺著柳霜绫的目光指著道:
“那里有一处幻阵,一处禁制。
幻阵将山石幻作寺院与金身,专一诓骗村民。
禁制用以压制血光煞气,有此禁制,不细查难觅踪迹。
修士最不喜昏莽山,就算往来都是匆匆而过,谁会来在意细查?”
“既有血光煞气,为何不见怨气冲天?”
血光之灾必有生灵死难,生灵既死,自有怨煞生成。
煞者血流得多了自然而生,怨者源于生灵惨死之前的一点通明,留下馀怨不散,二者同生同伴。
血煞之气可困,怨声载道如鬼哭狼嚎,岂能光凭一个阵法就镇住?
柳霜绫不明就里,道:
“而且我见那阵法里竖著丹鼎,若我没认错,乃是《三十六水雷丹法》,亦五雷正法之术。
邪魔功法不同,用五雷正法炼出的丹丸又能做什么?
还有……你是谁?
我又为什么要信你?”
柳霜绫转回目光,双捷上也闪烁著淡淡的蓝光,伸手拉住齐开阳的手掌写道:
“若有不妥,速速离去。”
“信不信,一看便知,何必问我。”
女修冷笑一声,道:
“五雷法就五雷法,偏偏要安一个正字。
亿年之前不就为了一个正,一个邪,搅得周天翻覆……”
话音未完,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,纷扬成十馀道红绸般的血柱遮蔽了这方天地。
三人猝不及防,气机在一霎那间就被锁定,血柱悬悬垂下,长长的彩旗般飘扬,腥味扑鼻,煞气冲天。
两条血柱之间又有细丝正在循循编织,片刻间密如罗网。
“好快的布阵手段。”
柳霜绫心中暗忖,猛觉足底煞气逼人,忙向前一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