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群山间行走,经过是山,入目也是山,转过了一处山脚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映著傍晚的馀霞,大片大片姜花玉般青黄的草地披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。
这是一处美丽而安宁的乡村,三百来户人家宁静又喧闹。
老人们坐在屋檐下,悠闲地吸著旱烟,半大的孩子在溪水池塘里追逐嬉戏,泼溅的水花化作雨雾落下,绘制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霓虹。
村妇们挺著肚子闲坐在溪边,浅声,低笑,不时还骂几句弄得一身污泥的孩子。
一座座新落成不久的木屋新居里,传来男人的谈笑与饮酒声。
村口的大花公鸡昂首挺胸地打著鸣,袅袅炊烟缓缓冲天而起,粮油米面,肉食野蔬正被煮熟,大口的大碗公里装满了食物,也装满了村民富足生活的欢乐。
齐开阳与柳霜绫下了马车,顺著乡间小道向村落行去。
昨夜他们待营地里篝火熄灭,人人酒醉睡熟,再没有动静之后才回。
他们回得晚,女修更直到黎明才回,晨间赶路时上了马车,就见她虽幻了容,比起昨日更加心不在焉,忧思重重。
齐开阳弯腰捏了把泥土,这处山坳在昏莽山中不算好,也不算坏。
满地经年不修的野草长得盖过足面,又因土壤养分不足,草叶子青中带黄。
昏莽群山,数万年来就不是养人的地方,聚居于此的乡民守著祖祖辈辈舍不得丢弃的土地勉强生存。
就算如此,安村已是这一带最好的一片土地,还想要看见人烟,还得再走出百里之遥。
“齐小哥,这几日你就先住在满婆婆家里,她最喜欢年轻小伙子。”
巴山搭著齐开阳的肩膀,指著村落尽头处的一座屋子道:
“满婆婆的儿子儿媳都死了多年啦,跟著孙女一同过日子,你们去正好陪她说说话,她一定开心得很。”
“一切听巴大哥的安排。”
齐开阳见赶圩的村民回来后,正忙著将大批货物卸下,道:
“承蒙巴大哥一路照顾,我来搭把手。”
“不用不用,村子里人手有的是,还用得著你帮忙?
朵依,朵依,快过来。”
巴山大声招呼,那叫朵依的小姑娘跑了过来,正是昨晚白月节时端著酒碗来找齐开阳的少女:
“客人就在你家里住,快带人去。
这里的事情不用你,回头我自会把你家的那一份送过去。
这回你家招待客人,会多分些好东西给你家,快去!”
那女修则被安排在村头一户人家里落脚。
巴山在村子里很有些名望,朵依虽有些不情不愿,但又不敢违抗,嘟著嘴领著齐开阳与柳霜绫向家里去,临行还朝齐开阳狠狠地瞪了一眼。
“这下好了,叫你昨晚得罪人家,到了人家家里,让你睡地上。”
柳霜绫瞧著好笑,推了推齐开阳的肩膀,道:
“还不快点去讨好人家。”
“别闹我呀……”
齐开阳神色难堪,又挑了挑眉,低声道:
“你看,这村子里的人连地都不种了。”
山间的梯田,村路旁的水田里长的都是漫过足面的小草,五谷杂粮一棵都见不到。
这倒乐了家禽们,大群大群的鸡鸭鹅正在草地上啄食小虫。
“我看见了,这些鸡鸭能换那么多货物么?”
柳霜绫多年不与凡人交道,对这些俗事不太懂。
“做梦呢。”
齐开阳瞄了瞄,道:
“我看这些家禽都是他们养来平日食用,都不够一村子人吃的。
我方才见他们卸货,除了最多的粮米,肉干买得著实不少。
乡民去赶圩,都是拿打来的兽肉干去换粮食油盐,还有采买肉干回来的?”
“我看村口的那帮男人,大白天的都在喝酒取乐,没人劳作。”
“农田都长草。
咄咄怪事,难道佛祖庇佑,地底下挖出金子来了?”
说话间已来到满朵依家里。
比起安村里大多人家的富足,满家就清苦了许多。
三间草屋经年失修,看著有些破旧。
许多人家都在院子里晾晒肉干,满家则只有几簸箕的豆子。
满婆婆一脸皱纹,年岁不轻,见孙女归来,满面笑容,嘴里掉了两颗门牙:
“依女回来啦,他们是谁呀?”
“路上遇见的客人,巴山大哥让他们住在咱家里。”
朵依蹦蹦跳跳的跑上去扶著满婆婆,道:
“奶奶,孙女儿这回得了好些好东西,巴大哥一会儿送来。”
“我家依女越来越能干咯。”
满婆婆招呼二人进了院子,指著一间空屋道:
“依女,快去收拾收拾给客人住下。
等巴山将东西送来,婆婆去做顿好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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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朵依收拾好空屋,又去厨房张罗,满婆婆领著齐开阳与柳霜绫进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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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屋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,但是就一张小床,一张小几,还有两把板凳,在这个富庶的乡村里,满家的日子似乎过得很是清贫。
在一个近乎与世隔绝,男女老少都过著悠闲日子,就放养些家禽,连粮食都不耕种的村子里,这样清贫的人家除了受村民欺负,实在没有别的理由。
满朵依姑娘虽说不上有多少颜色,眉眼还算秀丽,白月节上也大受村里小伙子们的钦慕。
再看巴山的态度,特地将他们安置在此,以让满家多得些货物,不像受了欺负的样子。
齐开阳满腹疑团,满婆婆笑眯眯地道:
“家里没什么东西,你们呀将就住一住,晚上挤一挤。”
柳霜绫面上发窘,垂头道:
“婆婆,我们姐弟俩……”
“行啦行啦,我老婆子见得可多,你们哪,九成九就是家里偷跑出来幽会的小情人,骗不了我老婆子的眼睛。”
满婆婆笑眯眯地出门,齐开阳两手一摊,道:
“你看看,这下被你说中我得睡地上,可满意了?”
“不满意。”
柳霜绫正被满婆婆的话说得忸怩不安,闻言忍俊不禁,也暗觉少年体贴,嗔道:
“谁准许你和我一个屋子?
你到外面去睡。”
“外面就外面。”
齐开阳撇了撇嘴,回身时见满婆婆坐在院子里晒著晚霞,满朵依偎在她膝前,祖孙俩轻声说著些什么。
满朵依一脸委屈,眼角还挂著泪珠,不时指点著齐开阳居住的草屋。
满婆婆眯著眼,轻拍著她的后背宽慰著什么。
很快巴山送来半车货物,连声嘱咐满朵依好好招待客人,又与齐开阳寒暄了一阵,说今夜好好休息,明日再领他们到山上风景秀丽之地游玩。
齐开阳帮著把货物搬进屋里,才见满婆婆与满朵依的居所也是空荡荡的,满家的确清贫。
不一时开饭,满朵依端著大碗摆上来,做事很是麻利,小小年纪好像当家多年。
饭后齐开阳帮著收拾,借机道:
“满姑娘……”
“你可以叫我小依,我没那个福分当姑娘小姐,我们山里人也不懂这些规矩。”
“那,多谢小依款待啦。”
“谢什么?
你们是客人,本来就要这样。”
满朵依忽然回身,气鼓鼓地道:
“我问你,昨夜你为什么不肯,是那个姐姐不同意么?
你去告诉她,我没想抢你,我和你睡一觉有了小娃娃,你爱留下人家很欢喜,你要是想走,我也绝不留著你。
奶奶说了,你是山外面的人,不会想留在这里,我也不要强留你。
你要是不敢说,我自去和她说。”
齐开阳嘴角颤了颤,哭笑不得。
在大山里长大的人,连个少女都如此直白,从小到大他还没经历过这等阵仗,硬著头皮道:
“这……我怎可坏了你的名声。”
“什么名声?
我昨夜满十五岁,刚到可以嫁人的年纪,又还没嫁人,想和哪个男人睡就和哪个男人睡。”
满朵依背过身去,低声道:
“奶奶告诉我,你们外面的人规矩多得很,我不想离开这里,也不想离开奶奶。
齐哥哥,你就和我睡一觉好不好?
人家想有个小娃娃,有了小娃娃,就什么都好啦。”
“我看村里好些大哥都喜欢你……”
齐开阳满头大汗,巴不得溜之大吉,随口道:
“为什么有了小娃娃就好了?”
“有了小娃娃,我家就不用再受穷啦!”
满朵依猛地扑在齐开阳怀里,柔声道:
“他们哪有你好看,我先和你睡,等你走了不要我了,我生完小娃娃,再和他们睡。”
齐开阳勤修武技,一个凡人女子岂能近得了他的身?
却被满朵依那句不再受穷激起心中疑云,一时愣住,被少女抱个满怀。
齐开阳一惊,他虽血气方刚,既看不上这样的凡人少女,就不愿沾惹。
但满朵依待他真诚,他心中一软,也不肯太过决绝伤了人心。
左右为难之际,更不知该怎么办,伸开的手臂就此僵在空中。
定了定神,刚想说些宽慰的话语,满朵依已放开了他,目含热泪道:
“连抱都不肯抱一下,你看不上我,那就离我远些,不要误了我家的事。”
齐开阳深吸口气,退开两步道:
“小依姑娘,我在此地不会久留,更不会轻易喜欢一个人。
你们村子有你们的习俗,我不敢说是对是错,可我也有我的意愿。
这等事我做不来,望你见谅。”
说罢飞也似的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