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。旧日痕迹-3
这份加盖“极机密”的文件已有些破损,但仍能辨识出其中关键的内容。文件显示,在1975年至1985年间,海军部队曾执行过一项代号“晨曦专案”的秘密任务。表面上是例行的海域巡防,实则进行跨海峡的文物运输。
“你看这段描述。”林世昌走回郭建宏身边,紧挨著他,屈起指节点著文件上一个段落,两个人的肩膀也顺势轻轻靠在一起。
林世昌感觉到自己瞬间僵硬了一下。郭建宏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带著刚炒完菜的馀温,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油烟味,奇怪的是,那味道一点也不难闻,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,很生活。
他应该要往旁边移一点点的,这才是正常距离。这才是两个大男人该有的安全距离。但他没有,他甚至偷偷地,非常非常轻微地,往那个方向又靠了那么一点点。
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,像是有人在打鼓。林世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,手指稳稳地指著文件上的字,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文字上。
他感觉得到郭建宏手臂的温度,感觉得到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,感觉得到??该
死,他连郭建宏身上有几种味道都数得出来:洗发精的清香、海风的咸味、还有那一点点属于郭建宏自己的、晒过太阳般的温暖气息。
他今年四十岁了。四十岁,不是十四岁。
但此刻他的心脏跳得像是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。
郭建宏也感觉到了,那距离近得不像话,近到可以看清林世昌睫毛的弧度,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。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太近了。
近到像要把自己吸到对方身上。
郭建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,拉开一点点距离。那点距离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对他来说,已经是鼓起全部勇气才能做到的退缩。
“这段讲啥?”他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沙哑,“字伤济啊,你直接共我讲写啥物。”
林世昌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件,又抬头看向郭建宏,对方的耳朵红得像是熟透的虾子,眼睛却直直盯著他,里头有某种他看不懂却让他心跳更乱的东西。
“每次运输任务都会伪装成渔业训练或海洋研究,”林世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翻到下一页,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。该死,是有没有这么没用,“实际上是在特定海域与对方交接货物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深呼吸一口,“这些行动都经过最高层的授权。”
他说完,抬起头。
郭建宏还看著他。
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,空气又像是凝固了。厨房的油烟声突然变得很远,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明明刚刚退了一步,此刻却又像根本没退过一样近。
林世昌可以清楚看见郭建宏眼睛里倒映的自己,那个自己看起来有点傻,拿著一份泛黄的文件,站在一个太过靠近另一个人的位置,却完全没有想要后退的意思。
“所以??”郭建宏开口,声音很轻,“谢明德彼咧人,当时就已经伫内底啊?”
“嗯。”林世昌点点头,视线忍不住往下移了一点,郭建宏的嘴唇,因为刚说完话而微微张开——
他猛地移开视线。
够了。林世昌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四十岁了,拜托有点分寸。
但他没有往旁边移开。
郭建宏也没有再退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,距离近得不像话,呼吸著彼此呼吸过的空气。锅里的菜还在滋滋作响,香味越来越浓,但谁也没有动。
直到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滋滋声,郭建宏才像是突然回过神,连忙转身去翻炒。
“这??这件代志,”他背对著林世昌说,声音有些不自然,耳朵红得发烫,“比我想的阁较复杂。”
林世昌“嗯”了一声,靠回门框上。他看著郭建宏的背影,看著那双熟练翻炒的手,看著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,看著那对始终没能恢复正常颜色的耳朵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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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突然想,也许,这不是什么需要感到不好意思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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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岁了,还能为一个人这样心跳加速,也许,这不是太糟的事。人说老树开花,也许就是现在这样的状况。
窗外,港口的灯火依旧明亮。而厨房里,锅铲碰撞的声音继续响著,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。但什么都发生了。
林世昌靠在门框上,看著郭建宏的背影,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跳动。他清了清喉咙,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。但该说什么?他完全不知道。
锅里的菜香越来越浓,郭建宏翻炒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。
“昌哥,”他背对著林世昌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??你会寒无?”
林世昌愣了一下:“不会。”
“哦。”郭建宏应了一声,又继续炒菜,但耳朵还是红的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林世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件,突然想起他们刚才讨论到一半的事。这份文件里还有很多内容没看完,也许,转移话题是现在最好的选择。
“刚才那份文件,”他开口,语气尽量自然,“后面还有一些内容,你应该会想知道。”
郭建宏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来。那张黝黑的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,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专注。“啥物内容?”
林世昌走过去,这次刻意保持了比刚才远一点点的距离,仅仅一点点。他把文件翻到中间,指著其中一段:“文件记载了数批珍贵文物的来源和运输细节。其中包括战国时期的青铜器、唐宋瓷器、明清书画,甚至还有少见的宫廷织品。”他顿了顿,让郭建宏消化这些资讯,“这些文物多半来自福建沿海的私人收藏家,透过特殊管道辗转运往台湾。”
郭建宏凑过来看,这次的距离正常多了。他的眉头渐渐皱起:“按呢讲起来,这毋是普通的走私?”
“对,”林世昌点头,“而且每一批货物都会事先编码,以渔获品种作为掩护,青铜器被称为‘黑鲔’,瓷器则是‘白带’,书画用‘旗鱼’代称。”
郭建宏看著那些编码,眼神渐渐变得复杂:“原来按呢??难怪查??著。”
“最惊人的是这个。”林世昌指著一张附表,上面详细记录了几次大规模的运输行动。1978年4月的一次行动中,一次就运送了超过两百件珍贵文物,总价值难以估计。但更令人在意的是承办人员的名单,其中赫然出现了现任海军少将谢明德的名字。
郭建宏仔细研读著文件内容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些文物??有些可能是非法流出大陆的国宝级文物。”他指著其中一项清单,“你看这件‘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’,应该就是前阵子在国际拍卖会上创下天价的那件。”
因为新闻很大,想不知道都不行。
林世昌点点头:“而且根据描述,这些文物很多都是在动荡时期仓促运出,保存状况并不理想。有些青铜器已经出现銹蚀,瓷器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。但就算是这样,它们的价值还是让人无法想像。”
文件中还提到一个特殊的细节:为了确保文物的安全,每次运输都会选在深夜或清晨进行。军方会派出多艘巡逻艇在周围戒护,伪装成例行巡防。而负责实际运输的往往是改装过的渔船,船舱经过特殊设计,能够完美隐藏这些珍贵文物。
“最后一页更重要。”林世昌翻到文件末页,手指停在一串座标上,“这里记载了一个代号为‘龙泉’的秘密仓库。这个仓库专门用来储存和中转文物,位置就在??南部某个军事管制区内。”
夜色渐深,海风依旧轻拂著窗帘。两人相视无言,都明白这份文件揭露的不只是文物走私的真相,更牵涉到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。而这个真相,或许就是当年郭建宏父亲意外身亡的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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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老树开花其实开得挺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