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时间极短。
也许只有十分之一息。
但钱枫感觉到了。
那个眼神不是随意的扫视,而是有意识的、精准的锁定。
就好像杨过从进入帅府范围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用内力感知扫描了整个帅府的每一个角落,锁定了每一个活物的位置——包括他这个躲在树上偷看的人。
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。
不是恐惧。
是敬畏。
这就是五绝级的高手。
连你藏在什么位置,他都一清二楚。
然后,杨过收回了目光,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随著郭靖走进了帅府。
钱枫在树上坐了很久。
直到心跳恢复正常,他才慢慢从树上滑下来。
“他发现我了。”
钱枫在心中分析著,“但他没有在意。
在他眼里,我只是一个帅府里的普通杂役,武功低微,不值得关注。”
“但如果我和黄蓉的关系被他察觉——”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因为后厨那边传来了王管事的怒吼。
“钱枫!你个死鬼又跑哪去了!
今天的活是不干了是不是!”
钱枫叹了口气,回到后厨继续干活。
杨过和小龙女的到来,让整个帅府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上午的时候,帅府正堂里传出了阵阵笑声——
那是郭靖和杨过叙旧的声音。
两人十六年未见,有说不完的话。
郭靖问杨过这些年在绝情谷底过得如何,杨过问郭靖襄阳城的近况。
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浑厚低沉,一个清朗洒脱,时不时夹杂著拍桌大笑的声响。
黄蓉也出现了。
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外罩浅青色的对襟长衫,头发梳成了规整的堕马髻,簪著那根碧玉簪子。
妆容淡雅精致,唇上点了一抹浅红的口脂。
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、端庄得体——和昨夜竹林里那个衣衫散乱、杏眼含泪、喘著粗气求他"快进来”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钱枫在后厨的窗户里远远地看到她走进正堂,心中暗暗感叹。
黄蓉的伪装功力,当真是一流。
“过儿,你瘦了。”
黄蓉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,语气温和中带著几分嗔怪,“在谷底没吃好吧?
等会儿嫂子亲手给你做一桌好菜。”
“嫂子的手艺,天下第一。
过儿早就馋了。”
杨过的声音带著笑意。
“少贫嘴。”
黄蓉笑骂了一句。
然后,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——但钱枫的感知力在这几天里似乎又有了些许提升,隐约能听到一些片段。
“……龙姑娘呢?”
“在客房歇息。
龙儿不太习惯见人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
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帅府最安静的西厢房,和我们的寝居隔了一个院子。
她要是觉得吵,可以去后院的竹林散散步,那里很清净……”
竹林。
钱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那片竹林,昨夜可一点都不清净。
而黄蓉在提到"竹林"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——就那么一瞬间,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。
但钱枫听出来了。
她想到了昨夜。
在杨过和郭靖面前提到竹林的时候,她想到了昨夜在那里发生的一切。
不知道她的心跳有没有加速。
上午的时光在忙碌中飞快地过去。
后厨进入了战备状态——明天就是英雄大宴,需要准备的食材堆积如山。
王管事满头大汗地指挥著手下杀鸡宰鹅、洗菜切肉、和面揉馒头。
钱枫被分配到了一个相对轻松的活儿——负责把食材从库房搬到后厨。
他乐得如此。
因为搬食材需要在帅府各处跑来跑去,这给了他刺探情报的绝佳机会。
中午时分,他抱著一筐鲜笋经过东厢房——郭芙的住处。
门依然紧闭。
https://Www.ẃaîm5.coM
但和昨天不同的是,门前多了两样东西:一碗已经凉透的粥,一碟没动过的咸菜。
HTTps://wWw.WáïM5.COm
是黄蓉让丫鬟送来的早餐。
郭芙没有吃。
钱枫放下鲜笋筐,走到门前,蹲下来看了看那碗粥。
米粒已经结成了一层冷硬的膜,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。
“大小姐。”
他敲了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“大小姐,我是昨天送汤的钱枫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想了想,换了一种方式。
“大小姐,听说神雕大侠今天到了。
帅府上下都在忙著准备明天的宴会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门里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:
“……所以呢?”
有了。
“所以王管事让我问问大小姐,明天的宴会,您穿什么颜色的衣裳,好提前准备配色的坐垫和碗碟。”
这当然是他胡编的。
王管事根本没让他来问这种事。
但对郭芙这种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大小姐来说,为她准备专属的配色,是一种被重视的信号——
这种信号对她来说,比任何关心和安慰都有效。
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郭芙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宴会,我不去。”
钱枫沉默了两息。
“大小姐,恕小人多嘴。
神雕大侠来了,所有人都在看著郭家。
如果大小姐不出席宴会,外面的人会怎么说?”
“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。”
郭芙的声音尖锐了一些,“关我什么事。”
“他们会说,郭家大小姐心虚了。
因为砍了杨过的手臂,所以不敢面对他。”
门后一片死寂。
钱枫知道自己踩到了雷区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他们会说,郭芙是个懦夫。
连见杨过一面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“你——!!”
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了。
郭芙站在门口,双眼通红,面色苍白,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著,衣衫皱巴巴的,看起来像是整夜没睡。
但即便是这样,她依然美得让人心悸。
或者说。
这种脆弱和凌乱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别样的美感——像是暴风雨中的红玫瑰,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,但根茎还在顽强地扎在泥土里。
“你一个打杂的,懂什么!”
她的声音尖利,杏眼里满是怒火和委屈,“你知道我砍了他的手臂吗?
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只手臂掉在地上的样子吗?
你知道我——”
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。
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。
钱枫静静地看著她。
没有同情。
没有鄙视。
没有劝慰。
只是看著。
“大小姐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你躲在房间里不出去,你就永远是那个砍了杨过手臂的人。
但如果你走出去,站在他面前——”
“站在他面前又怎样?”
郭芙的声音带著哭腔。
“站在他面前,至少证明你没有在逃避。”
钱枫说:“你犯了错,你知道自己犯了错。
但你愿意站出来面对——
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。”
郭芙愣住了。
泪水还在流……
但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