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邑城地处梁国,向西三千里便至宋国境内,武州则在宋国西南中腹。
神州大地世俗之间五国互相纷争不休,外有异族虎视眈眈,正是内忧外患之际。
宋国东接大梁,南临吴国,西有赵国之威,北有异族之迫。
四战之国。
虽幅员辽阔,高人辈出,也支撑得甚为辛苦。
仙家修士不乏在世间走动者,若仙籍不在宋国,便需登籍入册,前后怕不得一两月时光。
柳霜绫是宋国洛城人,往来便利,齐开阳在世间初出茅庐,在五国都未注有仙籍,眼下更没功夫去登籍造册。
自入宋国之境,齐开阳只选深山老林,人迹罕至之处赶路。
柳霜绫从初识那一夜自觉失仪之后,便与齐开阳保持著距离。
或跟在他身后,若齐开阳失了方位,她便驱乘黄在前引路。
齐开阳奔得累了寻处歇息,柳霜绫也自在附近安睡。
两人或隔大石,或间竹林,不曾逾矩。
齐开阳睡足起身欲行,柳霜绫也会及时醒来,若洗漱慢了,齐开阳还会等上一等,颇有默契,只是这五日来奔行五千里。
两人未再说过一句话。
又行两日来到武州境内,齐开阳认准方位向西南奔去。
武州城向西百五十里,便是连绵无尽的大山,本就人迹罕至,这座叫安村的村落连柳霜绫都闻所未闻,只知西南向百馀里之外有一座叫做定山的小城,安村当为定山所辖。
齐开阳奔行一阵,柳霜绫拍拍乘黄赶上,喊道:
“喂,你知道安村在哪儿吗?”
不知是不是两人一路没再说话,互相之间又陌生了许多,这个喂又叫得颇有怨气。
“不知,往西南去就错不了。”
齐开阳摇头,又向柳霜绫致意道:
“柳仙子一路指引,感念在心。”
柳霜绫这才容色稍霁,看看定山已在不远处,道:
“再五十里就是大山,安村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,你就准备这样大摇大摆地去?”
齐开阳笑道:
“既然到了就好,我准备寻一处僻静之地养神,柳仙子还有兴趣同行吗?”
“当然要去。”
柳霜绫嫣然一笑,道:
“此去大山延绵千里不绝,若你师门的消息无误,我所料又不差的话,这座安村当在群山的山坳里。”
“千里昏莽山,正好要见识一下。”
齐开阳一路焦躁,真事到临头反而不紧不慢,柳霜绫看他原先急得直扯头发,现下的意思居然还有游山玩水的心情,奇道:
“怎么,你不著急了吗?”
“事情若办砸了,后果更加糟糕,现在不急啦,我先去探探路。”
齐开阳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齿,腾身一纵跃上枝桠。
那枝桠被他踩落后又向上一弹,借力跃去。
柳霜绫唇瓣一嘟,亦收起乘黄,纵上树杈。
昏莽山横跨两州之地,正如其名一样昏昏莽莽,一望无际。
从踏入群山开始,齐开阳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。
武州一地四季分明,雨水充足,这样连绵的大山原本该郁郁葱葱。
但齐开阳一路行来,多见黄土露于野,更有数座山头光光秃秃,寸草不生,生灵全无。
若从高处望下来,便是黄绿夹杂,且千馀里的大山黄土居多。
有些地方横七竖八地立著已干枯的树干,显是从前的生机已断绝许久。
“难怪荒无人烟。”
齐开阳不时俯身抓把泥土,有生机的地方泥土润黏,尚有些许灵气。
没生机的地方便是黄土疙瘩,有些地方干脆就是碎石砂砾,随便一片微风吹过都卷起黄沙漫天。
“传说这里就是数亿年前诸天神佛决战之地,那一战天地间生灵俱灭,天崩地陷,昏莽山原本顶天立地,也被毁成现在的大小。
即使过了亿年,天地间连生灵早已复生数万年之久,这里也没能恢复生机。”
柳霜绫蹙著双眉,她也极不喜昏莽山。
灵气匮乏之地本来修行人就避忌,昏莽山里更有种怪诞的气息若有若无,总让她有真元运转不太灵光之感。
也不知是不是那场决战后,诸天神佛通天彻地的伟力过了数亿年还未消散。
“有听说过。”
两人正行于一片小树林,齐开阳在前领路,行了一段后就避开黄土地,专拣林木间穿行。
此刻天色近午,日光火辣辣地照在头顶。
两人虽已不避寒暑,终究不喜这样的天气。
齐开阳清开一片空地,又捉了两只山鸡,跃在树梢上左右张望,找寻附近的小溪。
“你下来吧,这附近没有水。”
柳霜绫知他要洗剥山鸡,双手结印,身前冷气流动,不多时就聚出一大团清水,凭空悬浮,像块美轮美奂的明镜。
这些道法本就是修行之初打下的根基,齐开阳又露出羡慕之色。
柳霜绫道:
“我主修水行功法,你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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锻体之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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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应当是吧?
你们这些道法我通通不会,只会最简单的召点火苗什么的。”
齐开阳颇有几分懊恼遗憾。
“可我看你的功法很了不得呢。”
柳霜绫满腹疑惑,即使炼体,又如何能不通阴阳五行?
这些都不修习,岂不是最劣等,甚至还未入门的修行法门?
可是看齐开阳的手段又半点不像,试探著道:
“你师傅不让学?”
“只让修现在的这一门。”
齐开阳点起火堆,将洗剥干净的山鸡架好,生火熏烤。
“你师傅当是为你好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
齐开阳挺了挺胸,十分骄傲道。
“咦,你一点都没怪你师傅呀?”
“道法万万千千,我才刚开始修行,哪里懂得太多深奥的道理?
就我这点见识,擅作主张,万一走错了路岂不枉送性命。”
齐开阳眨了眨眼睛,道:
“而且,我修的这门功法确实有点厉害。
怎么?
你觉得我对师门有怨气?”
“像你这般年岁的半大少年,我见过的世家子弟多了,还没有哪个对师门没有半点怨气的。”
柳霜绫幽幽道:
“少年心性,谁不梦幻憧憬?
向师门求而不得,难免有点不满。
有些还异想天开,觉得被师门长辈刻意打压,觉得长辈们都是嫉妒他天纵之资,想控制他,见不得他好。”
“哈哈。”
齐开阳笑了声,道:
“柳仙子结交的都是名门望族,我可不能和他们比。”
柳霜绫还想追问,山鸡已烤得熟透,齐开阳从火架上取下略凉片刻,递给柳霜绫道:
“柳仙子一路指引,让我少走许多弯路,请你吃只山鸡,聊表谢意。”
“我早已辟谷多年,心意领了,你吃吧。”
柳霜绫摇著头微微一笑,又奇道:
“你还没辟谷么?”
“辟谷了就不能吃东西?”
齐开阳大摇其头,道:
“我也能辟谷两年了,美食当前还是要吃的。
旁的我不敢说,烧烤是我拿手好戏,连我家大姐那般厨艺,都赞我烤的东西还不错。”
“俗气,还脑子想著吃,都不像修行人。”
“道生天地,天地即俗,既在世间,安能不俗?”
齐开阳啃了口鸡肉,似对滋味大是满意,频频点头,又向柳霜绫道:
“师傅曾对我说,修行之人多避忌,有些不错,有些确是著了相了。
就像这辟谷,别说我们,就是天庭还存在的时候,玉皇大帝不也摆宴席?
不还有琼浆玉液?
有龙肝凤髓么?
难道他们辟不得谷?”
“道生天地,天地即俗,既在天地,安能不俗?”
齐开阳说了一大通,柳霜绫对后边的如风过耳,只反复低吟著头两句。
想起这一趟离开洛城柳氏出门云游的原因,又想起族中诸多纷纷扰扰,不由泛起愁容,道:
“你师傅一定是位了不得的高人,这句话何解?”
“不知。
师傅说再过个三五十年,慢慢就懂了。
不过师傅还说,人身难得,既得人身,便需百般珍惜。
我总觉得,世间千姿万彩,若不能好好品味感受,总是亏了。”
齐开阳将山鸡晃了晃,道:
“来一口?
这回烤得真不错,简直是近两三年来我烤得最好的一次。”
“人身难得……”
柳霜绫念起五日之前那只命运悲惨的駮马,世间妖族万千,都是经历多少千辛万苦,九死一生方修得人身。
自己生而为人,竟还不知足?
就像眼前这少年,捉拿花蜂不可得之后也著恼了一阵,现下却再不纠结前事,难道自己还不如他?
一时间竟被少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将心中阴霾一扫而空,接过烤鸡笑吟吟地咬了一口。